Oficina de Zhengzhi | El «poco conocido» miembro del Partido Comunista Zhao Ziyang
作者|周其仁 赵紫阳(1919.10~2005.1.17) 一年前(指2005年——编者注),赵紫阳先生逝世的消息传出的当天,担心杜老(杜润生)受到过大的刺激,我就到他家看望。当时杜老夫妇已经打了电话,要去富强胡同6号吊唁。老人家行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嘱咐说,写一点文字纪念紫阳吧。我默默无语,不敢接半句话。赵紫阳先生长期担任党和国家的领导职务,是一位对中国改革开放事业有历史性贡献的伟大人物,怎么就轮到我这样一介书生来写纪念文字呢? 回想起来,实在是机缘巧合。我是1978年从黑龙江农村考入中国人民大学经济系的。因为下乡已经10年,对农村实际生活有了观察和体验,脑子里也存下许多挥之不去的问题,所以凡脱离实际、教条化的理论,一概不能吸引自己的兴趣。当时的大学里,类似我这种情况的老三届学生应该不少。其中气味相投的,就常常聚到一起,读喜欢读的书,讨论喜欢讨论的问题。在一个跨专业的读书小组里,我们度过了许多难忘的时光。 没有料到,小组的一位成员、经济系资料室的白若冰早就认识当时的国家农委领导人杜润生,并把我们读书会上争来吵去的一些话题,转述给杜老听。更没有料到,杜润生居然把我们这些“毛孩子”约到家里交谈,亲自听我们意气风发而又难免幼稚的见解。一来二去,杜老支持这些下过乡的大学生系统地研究农村。1981年夏,包括北大、北师大和人大学生在内的农村发展问题研究组到安徽滁县地区调查,介绍信和出差经费就是国家农委提供的。 滁县的调查报告后来被摘要刊登在一份内部简报上。赵紫阳看了简报,批语说这份调查报告把包产到户后的农村问题说得一清二楚。后来还听到传达,他在中央书记处会议上专门谈到经济决策必须以系统的调查研究为基础,并以农村发展组为例,要求各中央国家机关从有过下乡经历、又考入大学的年轻人中选出500人来参加工作。因为赵紫阳的这个讲话,我们尚未毕业就已经被“分配”——农村小组划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农业经济研究所,业务上受杜润生指导。 真的很感谢那个时代,基层和地方的创新变化源源不断,而上层由实事求是路线主导,主政者思想开放,求知若渴,力求在可靠的经验基础上决定政策。我们这些年轻人身逢其时,在村庄田野和中南海之间来来回回,调查、访问、整理、汇报,不经意之间就走进了一个书本上没有的学问天地。 ▲ 杜润生 不知道杜老当时是怎样考虑的,他就是坚持把一批年轻人吸收到中央农村政策制定过程里来。以我自己为例,一个非党人士,对政治不懂也不感兴趣,但从滁县调查之后,居然参加了五个中央农村一号文件起草的全过程。有一年文件搞出来以后,各种程序都过了,杜老精心修订文字,然后指派我和另外一位年轻人到国务院印刷厂做最后校订。平时很调皮的我们,也知道责任重大,工作很仔细。等到文件付印,我突然想到,这份党内文件印出来后我应该没有资格过目! 正是那种重实际、少禁忌的氛围,才让我有机会见识到赵紫阳作为经济领导人的卓越和魅力。第一件印象深刻的事情,还是81年底起草第一个中央农村1号文件。当时的背景,正是农民自发创造的包产到户从非法转向合法、从落后边远地区向全国“蔓延”的关键时期。但是在官方政策方面,上一年中央75号文件刚刚划定的界限——仅仅对边远山区和贫困地区,“群众对集体丧失信心,因而要求包产到户的,应当支持群众要求,可以包产到户,也可以包干到户”——究竟还要不要突破?怎样突破? 那时,赵紫阳正在黑龙江考察,传回来一封信,认为实际经验表明,即使在农业机械化程度比较高的地区,农民家庭联产承包也表现出强大的适应性和生命力,建议不再按发达、落后地区划线,而是统一承认农民选择责任制形式的权利。杜老向文件起草班子传达了紫阳的意见,在新文件草稿里明确肯定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普遍合法性,并针对农民怕变的担心,宣布新体制“长期不变”。当时,中央总书记是永远充满理想和激情的胡耀邦,分管农村工作的是主持过安徽农村改革的万里。“胡、赵、万”三位领导联手,在邓小平、陈云的支持下,给农民自发创造、屡起屡背的包产到户,举行了一个普遍合法化的奠基礼。 从那之后,多次听杜老转述赵紫阳关于农村和国民经济的意见。每年一度的农村工作会议,常常也是请紫阳讲话或由他接见各省参加会议的领导。另外,也出席过几次由赵紫阳召集的会议。说来不好意思,自己从来没有养成做记录的习惯,所以当时虽然听得认真,但今天留在脑海里的只剩一个整体印象——紫阳讲问题总是从实际出发,分析中肯,没有一丝一毫“因为权位高,所以我正确”的官腔。最有启发的地方是,紫阳的经济思维,重点永远是怎样解决关键的实际问题、而不是争论是非曲直。他似乎是一个把是非问题转化为“怎么办”问题的高手:小是小非,不睬算了;重大原则问题吗?不解决怎么办的问题,“大是”站不住,吵一万年也对国计民生无益。 如果有机会靠近赵紫阳,你对他的风格一定会有更深的感觉。我的第一次机会是1984年秋,有一天突然得到通知,到中南海西门跟中央领导出差。等到中央警卫局的车子把我送上专列,才知道这次是跟赵紫阳到山西大同调查。专列刚刚启动,警卫参谋就急忙通知到会议车厢开会——说这是赵紫阳多少年的习惯,火车一动就开会——我进去的时候,情形有点尴尬,因为总理和计委、煤炭部、铁道部的领导已经坐定,就是我这个农口来的后生迟到了。幸好赵并不在意,示意我落座,继续讲他的话。 紫阳开始交代此次调查的意图。主题只有一个,就是调查山西大中型乡镇煤矿的生产潜力。为什么国务院总理要关心这样一个问题?原来当时煤炭供应是国民经济的一个“瓶颈”,而增加煤炭供给的关键,是增加铁道运输能力。如果提前完成大(同)秦(皇岛)铁路的双线项目,晋煤外运的能力就可以大大提高,煤炭生产“以运定产”的局面就可以改观。但是,当时国家投资的盘子就那么大,如何筹措投资大秦铁路的资金?赵紫阳提出了一个他的构想,就是把国家对山西煤矿的投资省一部分下来,集中于铁路。不过这样一来可能发生一个新的危险,就是铁路外运能力提高了,但煤炭生产能力下降,结果顾东失西,还是不能解决问题。 在这些限制条件下,这位国务院总理开始打乡镇煤矿的主意。当时非国有企业、主要是乡镇集体企业,已经进入煤炭行业。乡镇企业不需要国家投资,靠赢利预期的刺激,就可以动员非国家资本搞起来。根据报告,一部分乡镇煤矿已经具备一定的生产规模,潜力可观。但是因为事关重大,赵紫阳要亲自去看一看。 赵一边讲他的考虑,一边与随行的部门首长交谈讨论。这件事情,对不同部门的影响明显是不同的。铁道可以得到追加的投资,拥护这个构想没有问题。但是对煤炭部门,减了国家投资不算,还要对煤炭供应的后劲负责,顾虑当然不少。不过,当着总理的面,大家讲的都是顾全大局的话,“部门利益”深藏不漏,话里有话地在那里“过招”。研究中国经济的,不会不知道“部门所有制”这回事,但是从文本上看概念与真刀真枪“观战”,感受完全不同。我当时看紫阳对付这些事一点都不费力。他可不是靠总理权威,而是凭对情况的熟悉和思路的敏捷,常常你刚刚提一个头,他就讲出很多例证,把你拉回到他的思路上来。 难免也有“卡”住的地方。这时候,赵很懂得转一个话题,轻松一下气氛。比如他会看着车窗外说,这条线路从来没有走过,回来最好安排白天走,看一看。或者提一个细节问题,让行家有一个说行话的机会。完全没有想到,我正听得入神的时候,他会问“小周,你怎样看?”——我一直做落手落脚的农村调查工作,对乡镇企业仅略知一二,但是如此专门而又重大的经济问题,从来没有碰过,怎么答得上来? 总理看我说不出话,就像老师看见一个考砸了的学生一样,宽容地补了一句:没有意见?然后话锋一转说,那你谈谈你们那个改粮食体制的想法。经他这么一提点,我才明白为什么我会坐到总理专列上来。原来个多月前,百十位中青年聚会浙江莫干山,集中研讨经济体制的全面改革。记得会议分了六个组,分别讨论宏观稳定、价格改革、国企转型、对外开放和农村经济等专题。那是一个北大同学自发打出“小平,你好”旗帜的年代,人们都觉得应该对这个开始大有希望的国家尽一点力,使她变得更有希望。莫干山上,大家不分白天晚上,一连几天吵呀吵的,终于形成几份改革建言。 没有人知道,赵紫阳会派他的秘书李湘鲁、时任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秘书长张劲夫会派他的秘书孔丹,双双到莫干山听会。会议的最后一个程序,是各小组代表到大会发言,汇报形成的思路,交叉提问,互相吸收意见。然后,会议通知几位发言代表,下山到杭州向正在浙江考察工作的张劲夫汇报。因为农村经济组的发言人是我,所以也就跟他们一行下了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