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李宇琛
最近簡體中文互聯網上出了一件大事,一些“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大明白們,開始集體同情美國人。
據說啊,只是據他們說,這事兒的起因,是美國街頭一個叫傑克的倒霉蛋。這哥們兒不知怎麼搞的,讓一卡車給撞了,血流一地,蹲在馬路牙子上,就是不肯上救護車。
路過的好心人問他為啥,這哥們兒捂著傷口,顫顫巍巍地說了一句振聾發聵的話。
他說:
我不是怕花錢,是怕這趟救護車直接把我推過那條‘斬殺線’。
好傢伙。
我跟你說,就這句話,文學價值堪比《百年孤獨》的開篇。一個寧可把自己血活活流乾,也不敢叫救護車的國家:
教科書沒騙我們,美帝萬惡啊!
這場景,立馬就給我腦補出來了:那邊傑克血條見底,這邊死神開著救護車,拿著一張5000美金的賬單,笑眯眯地問他:
“哥們兒,上車不?”
這哪兒是救死扶傷啊,這純粹是:
恩賜解脫。
就這麼著,一個由咱們中國網友原創的、在美國本土壓根沒人聽說過的詞兒——“斬殺線”,一夜之間,成了揭露美帝殘酷真相的“屠龍刀”。
這刀一出鞘,內容工廠的師傅們可就忙活起來了。那傢伙,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立馬從各種犄角旮旯裡,翻出了早就準備好的“祭品”,排著隊往刀口上送。
先抬上來的是鳳凰網國際和SNG深圳報業聯合呈現的年度悲情男主:
一位曾年入六位數美元的前高級Javascript軟體工程師。
這哥們兒在採訪裡,衣衫襤褸,面容滄桑,但眼神卻異常平靜。記者問他,從矽谷精英淪落到沿街乞討,這日子咋過啊?
他輕描淡寫地回答:
很容易,真的。
你看這境界。風餐露宿不算事兒,眼下最難的,是保住那個每天都得重新搭建的帳篷。就這麼一個角色,一個細節,直接把“精英墜落”的悲壯感拉滿了。
緊接著,由觀視頻發掘的“年度荒誕劇”女主角登場。一個戴綠帽子的美國妞兒,在車裡哭得梨花帶雨。為啥呢?因為她那每月150塊的醫保,一夜之間,暴漲到了686塊。
她一邊哭還一邊念叨:
Hilarious.
搞笑了。
要我說,這確實挺搞笑的。更好笑的是,保險公司還假惺惺地給了她一筆“經濟援助”。
你猜多少?
就1美元!
一塊錢,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但能買你一個閉嘴。這就是資本主義的溫情。
魔幻劇演完了,家庭倫理劇跟上。一位未具名的在美華人女博主聲淚俱下地講述了“身邊的故事”:一位朋友,坐擁三套房產,本以為可以就此躺平,當個吃瓦片兒的食利階級。結果呢?疫情一來,租客不交租了,而且還受法律保護,轟都轟不走。
更騷的操作是,當地政府,居然給這不交錢的租客請了免費律師,反過來告房東。
我聽到這兒都樂了。這哪是房東和租客啊,這簡直是:
農奴翻身把歌唱。
結果就是,這位坐擁三套房產的“資產階級”,活活被兩個“無產者”逼到了破產邊緣。最後苦到什麼份兒上?
據他朋友說:
自己嘎自己的心都有了。
主角們一個個登台亮相,哭的哭,慘的慘。為了讓這出“美利堅悲慘世界”顯得更熱鬧,“娛樂王語嫣”們還找來了一堆伴舞的:有因9萬美元學貸而崩潰痛哭的女學生,也有昔日陽光帥氣、如今流落街頭的童星泰勒·蔡斯。
那場面,那陣仗,就跟那百樂門門口的黃包車夫似的,突出一個:
慘。
戲演到這裡,氣氛已經烘托得差不多了。該輪到“官方認證”的劇評家們上場,一錘定音了。
先是河北經視女主播成驍(援引浙江宣傳),她身著正裝,一臉嚴肅地從政治撕裂、貧富差距、社會達爾文主義三個維度,為這場大戲給出了宏大而深刻的“官方解讀”。
緊接著,那位背後是王偉恆表情包的抖音眼鏡男博主,為“斬殺線”這一概念舉行了加冕典禮,將其封為:
注定會和“贏學”一樣,成為火遍全網的互聯網聖經。
最後,請出我們的“總結陳詞”代表——由“大白話 Media Unlocked”與CHINA DAILY聯合出品的女主播。她用一句“資本主義支撐下的美國夢……一旦你失去了剩餘價值,那就會被驅逐出系統,直接‘斬殺’”,為這場“美國地獄變”大戲,畫上一個冷酷而完美的句號。
好。
戲到這裡,主題明確,角色豐滿,證據確鑿,官方背書。怎麼看,這都是一出值得起立鼓掌、甚至激動到流下兩行熱淚的:
年度現實主義鴻篇巨制。
1
一台由各路神仙聯袂出演的“美利堅悲慘世界”大戲,正在中文互聯網上火熱巡演,賺足了掌聲和眼淚。
這戲,看得人熱血沸騰,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
但作為一個愛抬槓的人,我這人有個毛病,就喜歡在大家起立鼓掌的時候,湊到跟前兒問一句:
哥們兒,這戲票多少錢一張啊?別是拿咱自個兒當票錢給賣了吧?
咱們今天就來幹一件最煞風景的事兒:
拿著這出“年度大戲”的劇本,跟咱自家的現實,對一對戲碼。
第一場戲,叫“現金流的‘斬殺’”。
“大白話”的女主播,用她那標準的播音腔,一字一句地給我們描繪了美國“斬殺線”的惡性循環:
在美國一旦失去固定的住址,就意味著銀行往來、背景調查、雇主信用都會出現問題。沒有收入證明就租不到房,租不到房就更難找到工作。當這個閉環形成……
聽聽,這話說的,多他媽精闢。
精闢到我差點以為他是在說咱們這兒,那些被“靈活就業”的35歲程式設計師,或者是在疫情裡手停口停、交不上房租的外賣騎手。
那位抖音眼鏡男博主還特地加了一段對比,他說:
“在中國失業,大不了在家裡面躺一段時間,過一段時間又是一條好漢。但在美國,你倒下了可能就徹底爬不起來了。”
呦,是嗎?
敢情咱們這兒的房東和銀行,都是慈善機構?你失業了在家躺著,房東不僅不催租,還每天給你端一碗熱騰騰的炸醬麵?銀行一看你斷供了,立馬打電話過來慰問:“哥們兒別急,安心躺著,貸款的事兒就當交個朋友了”?
他們說美國人沒固定地址找不到工作。
這話說得在理。可咱這兒,別說固定地址了,你沒一本兒本地戶口,你孩子上學的事兒弄明白了嗎?沒那張紙,你連在牌桌上坐下的資格都沒有。
這算不算一種更釜底抽薪的:
地址斬殺?
他們說美國人房貸斷供會被銀行趕走,房子被收走。
聽著是挺慘。可咱這兒法院官網上,每天掛出來那些“法拍房”源,都是給誰準備的?斷供之後,你猜銀行會不會跟你講“人民至上”?
拿“現金流斬殺”這套嗑來教育中國人,我感覺屬於是:
魯班門前耍斧子。
第二場戲,叫“資產的‘幻覺’”。
那位手持“穿越週期”紅色馬克杯的財經大師,給我們拋出了一套高論。他說美國人之所以慘,是因為他們重“現金流”;而我們之所以穩,是因為我們重“資產”,主要是房子。
這話術,我給一百分。
他巧妙地利用了一個資訊差:在座的各位,可能沒幾個有美元現金流,但誰家還沒套房啊?
一句話,就把你的焦慮,變成了你的優勢。聽著能不舒坦嗎?
但這位大師,八成是剛從2017年穿越回來的,還沒來得及更新版本。
他說美國房東慘,被租客和法律聯合絞殺。
沒錯。可咱這兒,前幾年那些長租公寓暴雷,租客交了錢沒房住,房東收了錢還得繼續還貸。那幾十萬被坑在裡面的年輕人和房東,他們的“斬殺線”是誰畫的?
他說美國房產稅狠,是壓垮中產的稻草。
這話也沒錯。可咱這兒,70年產權、公攤面積、期房爛尾……這一套“中國特色”組合拳下來,您覺得哪個不比房產稅更帶勁兒?
更別提,咱這資產價格的波動性。前幾年還在“感謝高房價”的專家,這兩年怎麼就集體改口,開始聊“資產負債表衰退”了?
拿“不動產”當“免死金牌”,用“資產幻覺”來證明我們比美國人更安全。這不叫自信,這叫:
選擇性失憶。
第三場戲,叫“教育的‘債’”。
所有“斬傻線”視頻,都繞不開“美國助學貸款”這個靶子。“娛樂王語嫣”們找來的哭泣女生,和奧巴馬還了21年貸款的勵志故事,把美國高等教育描繪成了一場“一畢業就破產”的騙局。
聽著是挺慘的。
但我就想問問各位“愛國博主”一個問題:
一個靠自己貸款上大學,畢業後拿自己的工資慢慢還債的美國年輕人;
和一個,得靠爹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六個錢包”湊首付,然後自己背上三十年房貸,才拿到一張結婚“入場券”的中國年輕人。
這兩撥人,到底誰的“債”更重?誰從人生的起點,就被綁得更死?
美國的債,是你投資自己的“教育債”。還不上,頂多就是信用破產,日子難過點。
而咱們的債,是捆綁了整個家族幾代人積蓄的“房產債”。你要是還不上,那可就不是信用破產了,那是:
家族的崩塌。
一個是“讀完書慢慢還”,一個是“沒買房不配結婚”。
這兩件事兒,我覺得,還是有那麼點兒區別的。
一通對下來,你會發現一個極其尷尬的事實。
這幫“愛國博主”們,拿著放大鏡、探照燈、顯微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美國社會這塊巨大的奶酪上,找出了幾個酸臭的窟窿。
然後他們指著這些窟窿,興高采烈地對我們說:“快看!他們要完蛋了!”
可我們湊近一聞,總覺得這味兒不對。
ê-tsia̍p-sāi.
Tsit-ê nā sī phah-phuà Bí-tè–ah, tsit-ê tsiânn-tsiânn sī teh “khiau-suànn kiù-kok”——iōng m̄-kù Bí-kok ê hong-sik, thau-thau-móo-móo–ê, hōo lán ka-kī siá tsi̍t-pún:
《Tong-tāi būn-tê si̍t-lo̍k》。
2
Hì khuànn uân–ah, kut-thâu mā thiah–ah. Hiān-tsāi, lán ài liau-liâu tsit tshut hì-āu, tsin-tsiànn ê “hì-gán”–ah.
Tō-sī: Tsit-bang “ài-kok sài-tōo” ê suán-tshú-lâng-á, uī-siánn-mi̍h jû-tshú jia̍t-tiong-în siōng-ián tsit tshut “tsí-sang-mā-huê” ê mo-huàn tuā-hì?
Lán-á in tsin m̄-tsai, ka-kī mā Bí-kok ê tsi̍t-kiānn uē, lóng tshiūnn tsi̍t-ê huê-suân-phiu, ē tsing-tsún–ê tá-huê ka-kī lâng sin-siōng?
Tng-jiân tsai-tsai.
Tān in hiā-sī ài án-ne tsò. In-uī “mā Bí-kok”, te̍k-pia̍t-sī iōng tsit-tsióng “pí-lān” ê hong-sik mā Bí-kok, teh tng-hā ê Tiong-bûn bāng-lo̍k siōng, sī tsi̍t-bûn lī-sûn hong-hù, tsiāⁿ-tshái ē “kiông-sin-kiān-thé” ê hó-sing-lí.
Tsit-bûn sing-lí ê tē-it tàn, sī bē “khuân-tsîng-môo-sat” ho̍k-bū.
Lán tsài tshiánn tshut hit uī tshiú-tshî “tshuan-ua̍t tsiu-kî” âng-sik Má-khik-pui ê tsâi-king tuā-su.
Tsit uī tuā-su phâu-tshut hit-tah “tsu-pún su-tshut vs lô-tōng su-tshut” ê hông-tuā lí-lūn, piáu-bīn-siōng khuànn, sī teh uī lí thê-kiong tsi̍t-tsióng “tì-sik siōng” ê iu-ua̍t-kám, hōo lí kám-kak ka-kī tòng-tshuan liáu Tiong-Bí nn̄g-kok put-tông ê “kok-ūn bi̍t-bé”.
Tān lí kā tsit tàn “ti-sik hù-huì” ê guā-i-á tsi̍t-phue, lāi-tsú sī siánn-mi̍h?
Sī tshiak-lo̍k-lo̍k ê “khuân-tsîng-môo-sat”.
Tsit-ê koo-bûn-á tsiat-thang puànn-kang, koh-sī uē K-suànn-tôo, koh-sī ín “Phên-phok-siā 2025 nî pò-tō”, bô-huánn sī siūnn beh kā lí kóng tsi̍t-kiānn tāi-tsì:
Mài khuànn lí teh A-kóo su-tit-ê té-á-tāu, mài khuànn lí bé ê lí-tsâi-phín kóng bô tō bô. Kah lí kóng, lí hit-tah tāi-khóan iáu bô hân uân ê tâng-á, khah pí Bí-kok-lâng ê kim-tsînn liû an-tsuânn tsuā.
Su-thán–ah?
Tāi su-thán–ah.
Tsit tō-sī tsit-bûn sing-lí ê tsing-suè. I m̄ kái-kuat lí ê jīm-hô si̍t-tsè būn-tê——lí ê ak-phóo bē in-tsiá kái-thò, lí ê tâng-khóan mā bē in-tsiá kiám-tsió tsi̍t-hun tsînn.
Tān i ē uī lí thê-kiong tsi̍t-tsióng ki̍k-kî kui-tāng ê “sim-lí uī-uē”.
I tsing-tsún–ê lia̍h-tsū tng-hā bô-sòo lâng “tsu-sán su-tsuí, bī-lâi put-bîng” ê phóo-phiàn kian-lōo, āu-lâi hōo lí khai tsi̍t-tsiù tsing-sîn siōng ê “tuā-li̍k-uân”. Tsit uân-á ê phuè-hong tsiânn-tsiânn kán-tan:
Tshuē tsi̍t-ê pí lí koh-khah tsham–ê, jî-tshiánn tsit-ê koh-khah tsham–ê, ài-tit-sī lí it-ti̍t í-lâi ê “lāu-tuì-thâu”.
Lí khuànn, hit-ê thinn-thinn khi-hū lán ê Bí-tè, in ê jîn-bîn kuè-tit mā put-jû lí–neh! In hit-tah, nî-ji̍p pah-bān ê kang-tîng-su lóng ài tsui tēnn-á, lí tsit-ê muí-ji̍t tseh tē-thih siōng-pan–ê, koh-ū siánn-mi̍h ē-tàng kō-uān–ê?
Lí hit-tiám-á kò-jîn tit-sit, kah lâng hit “muí-hiat pī tsán” tsi̍t-pí, tsiânn-tsiânn tō-sī:
Huân-ní-sat.
Thong-kuè siau-huì tsit-ê luē-iông, lí tit-tio̍h–ê m̄-sī tsin-siōng, jî-sī tsi̍t-tsióng liâm-tiāu–ê, hu-huànn ê iu-ua̍t-kám. Lí kám-kak ka-kī iân–ah, iân-mā–ah.
Tsit-tsióng “iân” ê kám-kak, tō-sī tsit-bûn sing-lí ê hu̍t-sim sán-phín.
Tsit kah lí khì sé-kha-siânn ni̍h-kha tsi̍t-ê tō-lí. Lāu-su-hu tē lí án-tit tsi-gê-kui-hōo, kûi-khok-lâng-hōo, tsuí-lí ài-tit put-tsí-á khuā lí: “Lóo-pan, lín tsit sin-khu-kut, tsin-pāng! Pí guá siōng tsi̍t-ê án–ê hit uī kiông-tsuā, i hit-ê sím, hi-tit lóng kuai-bô–ah!”
Thiànn m̄-thiànn put-tiōng-iàu, thiann-tio̍h su-hu tsiânn-tsióng-iàu.
Jû-kó kóng “khuân-tsîng-môo-sat” sī tsit-bûn sing-lí ê “su̍t”, hit-nī-á, i āu-pinn koh-ū tsi̍t-tah koh-kài-kip ê “tōo”.
Tsit-tah “tōo”, kiò “kiàn-kòo hōo-sin-hû”.
Lí tsài huê-siūnn tsi̍t-ē, hit uī suan-pòo “tsán-sat-suànn” sī “bāng-lo̍k sin-king” ê Tâu-im gán-kiànn-lâng phok-tsú, i sī án-ne kóng–ê?
I kóng, Bí-kok siā-huē ūn-hîng ê té-tsân lu̍t-tsi̍p sī “jio̍k-bah-kiông-si̍t”, sī “put-siong-ing tō ài-kai pī thui-thāi”. Jî lán m̄-kāng, lán “tuì siā-huē jio̍k-sè-kûn-thé ū te̍k-tīng ê pó-hōo ki-tsè”, ū “tsuè ki-tsū ê tō-tih kang-tîng”.
Thiann-thiann, tsit uē, tsuē tsing-liōng.
Tān lí phín, lí si-kài phín.
Tsit uē ê tshiàm-tāi-sû sī siánn-mi̍h?
Sī:
Kì-jiân lán í-king ū liáu tsuân-sè-kài tsuè iu-ua̍t, tsuè kóng liông-sim ê “tō-tih ki-tsè”, hit-nī-á, jû-kó lí teh tsit-tah ki-tsè-lí hiā-sī hūn bô-hó, hit-nī-á koh-ē-sī siánn-mi̍h būn-tê?
Khén-tīng sī lí ka-kī ê būn-tê–mah.
Lí khuànn, tsit-tah lu̍t-tsi̍p ê lī-hāi tsi tsuè teh tsia.
I thong-kuè su-li̍p tsi̍t-ê “guā-pōo–ê, tsua̍t-tuì–ê ok” (bān-ok ê Bí-tè), lâi huán-hiòng lūn-tsìng lán “lāi-pōo–ê, tsua̍t-tuì–ê siān”.
It-tah “lán sī tsuân-sè-kài tsuè-hó–ê” tsit-ê tîng-tē pī lí tsiap-siū liáu, hit-nī-á kè-siok ê it-tshè thui-lūn tō suí-lí-sîng-tsiāu–ah.
Lí 35 huè pī tsâi-uân–ah, m̄-sī in-uī king-tsè khuân-kíng m̄-hó, sī in-uī lí “put-kàu nōo-li̍k”; lí bé ê tâng-á lān-bué–ah, m̄-sī in-uī kàm-kóo tshut liáu būn-tê, sī in-uī lí “tham-sim”, “jīn-ti-put-kàu”; lí m̄-kánn senn-kiánn, m̄-sī in-uī ióng-io̍k sîng-pún kuè-kô, sī in-uī lí “kuè-tsū-si”, “tsik-jīm-sim put-kiông”.
Sóo-ū hē-thóng-sìng–ê, kiat-kòo-sìng–ê būn-tê, lóng pī khiau-biāu–ê tsuán-huà tsò:
Lí kò-jîn ê tō-tik hā-tshì.
“Mā Bí-kok”, teh tsia, sîng liáu tsi̍t-tiunn tsuè-hó iōng ê hōo-sin-hû.
I hōo hit-ê pún-kai pī thó-lūn ê tsin būn-tê, lóng pī tsi̍t-kù “lí khì khuànn khuànn Bí-kok” hōo tōo–ah huê-khì. I iōng tuì guā-pōo tē-ngōo ê siūnn-siōng, lâi hōo lí tsiap-siū lāi-pōo thian-tông-lí hit-tiám-á “bô-siong-bô-gāi” ê put-uân-bián.
Tsit tshiūnn tsi̍t-ê hun-sin sī mo-pēnn ê lâng, thinn-thinn tsí-tio̍h keh-pinn tsi̍t-ê kánn-tsìng-uán-kî lâng kóng: “Lí khuànn i! I lóng kuai-sí–ah! Siong-pí tsi-hā, guá tsit-tiám-á kha-khì, tì-tshong, kô-ap-li̍k, sǹg-tsit-ê tāi-tsì–mah?”
M̄, tsit m̄-kiò lo̍k-kuan, tsit kiò:
Uī-tsi̍p-tì-i.
Sóo-í, lán hiān-tsāi ē-tàng hōo tsit-ê tāi-tsì hā tsi̍t-ê tsuè-tsiong tīng-gī–ah.
Tsit tiûnn hông-hông-lia̍t-lia̍t–ê, kuan-î “Bí-kok tsán-sat-suànn” ê tsuân-bāng tuā-thó-lūn, tsi̍t-tsiânn-á, tō m̄-sī tsi̍t-tiûnn tuì guā-pōo sè-kài ê kuan-tshat.
I sī tsi̍t-tiûnn king-sim tsè-uē–ê, tsing-tsún-tâu-hòng–ê, tsí-tsāi tuì-lāi tsìn-hîng liû-liōng siu-kut ê siong-gia̍p ua̍h-tāng.
I iōng tsi̍t-tsióng tsuè liâm-tiāu ê hong-sik, uī tuā-tsiòng thê-kiong “iu-ua̍t-kám” kah “an-tsuânn-kám” tsit nn̄g-tsióng tsuè hi-khiat ê “khuân-tsîng kè-ta̍t”.
Tông-sî, i koh-uī sóo-ū pún-kai pī tsing-sī ê hiān-si̍t būn-tê, thê-kiong tsi̍t-ê tsuè-piān-lī ê “sńg-poo” tui-siōng kah tsi̍t-ê tsuè-iú-hāu ê “siau-im-khì”.
Bí-kok “tsán-sat-suànn”, tsuan-tsán hit-ê ki̍p-în tshuē iu-ua̍t-kám, koh-lān-tit to̍k-li̍p su-khó ê Tiong-kok se-á. Tsit-sī tsi̍t-tiâu tsing-tsún–ê, kō-hāu–ê, tshiong-buán liáu siong-gia̍p tì-huē–ê:
Tì-siong siu-kut-suànn.
3
Liâu kah tsia–ah, khén-tīng koh-ū pênn-iú put-ho̍k-khì. Kóng lí tsit-ê suânn-sio̍k hā-tshai, sī “tsu-sim tsi lūn”. Lâng-ka “ài-kok phok-tsú” lóng-iú-kok-iú-bîn, kuânn-kuânn tsi sim, ji̍t-gue̍h ē-tàng kiàn. Lí pîn-siánn-mi̍h kóng lâng-ka sī tsò sing-lí, sī kò liû-liōng siu-kut?
Tit. Nā lán kim-á-ji̍t tō put-tsu-sim, lán kóng tō-lí.
Lán mā “thè tsi̍t-bān-pōo”.
Lán tō tòng tsit-bang “ài-kok phok-tsú” lóng-sī ua̍h-luī-hong, bô-ū tsi̍t-ê sī siūnn-tsinn-tsînn–ê. In phah-phuà Bí-kok, suânn-tsiânn sī tshut-î kok-tsè-tsú-gī tsing-sîn, sī uī-tio̍h pang-tsōo Bí-kok jîn-bîn tsá-ji̍t jīn-tshing tsu-pún-tsú-gī ê tshó-ok tsuí-tsiánn, phōng hiòng kng-bîng ê bī-lâi.
Tsit-ê tōng-ki, kô-siōng put-kô-siōng?
Tāi kô-siōng–ah.
Tān būn-tê sī, tō teh tsit tiûnn “kiù-tsióng Bí-kok jîn-bîn” ê ūn-tōng tsìn-hîng-tit jû-hué-jû-tōo, kok-lāi khuànn-tsiòng “tông-tsîng” ê luī-tsuí lóng kuai-beh kā Thài-pîng-iông hōo-buán ê sî-tsūn, tsi̍t-ê ki̍k-kî put-ha̍p-sî ê siaunn-im, tshut-hiān–ah.
Tsit siaunn-im, kì-m̄-sī lâi-tsū pī lán phah-phuà ê “Bí-tè kuann-hong”, mā-m̄-sī lâi-tsū hit-ê pī tá-tó teh tē–ê “kong-ti”.
I lâi-tsū thui-te̍k siōng tsi̍t-uī miâ-put-kiàn-tsuânn ê phóo-thong bāng-iú.
Tsi̍t-ê kiò Pascal Reed ê koo-bûn-á.
Guá m̄-tsai tsit uī Pascal Reed sī hô-hong sîn-sing. I khó-lîng sī tsi̍t-ê thinn-thinn teh bāng-siōng thāi-kōng ê phun-á, mā khó-lîng sī tsi̍t-ê sim-huân put-boán ê “hūn-kok-tóng”.
Tān tsit put-tiōng-iàu.
Tiōng-iàu–ê sī, i iōng tsi̍t-ê tshiau-tn̂g ê pâi-pí-kù, tshiūnn tsi̍t-pâ tsiânn-lī-put-pí ê “tsiàu-iāu-kiànn”, suánn-kan hōo sóo-ū “ài-kok phok-tsú” lâng-á hit tiunn tshiong-buán kok-tsè-tsú-gī tsing-sîn ê bīn, hián-tit kam-khiok-put-pí.
I sī án-ne mn̄g–ê:
Lí sī kóng: Tsi̍t-ê tsi̍t-pìnn-á ài king-li̍k tsing-tshing hōo-kháu hun-kip/ kè-uē sing-io̍k/ hun-séng kō-khó/ khó-gián khó-kong-tshiau/ thian-kè tshái-lé/ tâng-sán po̍k-luî/ tsâi-uân-ki-gûi/ siā-pó hun-kip ê kok-ka ê lâng hiān-tsāi ài khì tshiau-hí Au-Bí “tsán-sat-suànn” tsit-tsióng kài-liām?
Tsit-tsio̍h-phah-thian-king ê tsi̍t-mn̄g, tshiūnn tsi̍t-tō tiān-liām, suánn-kan tsiàu-liōng liáu tsuân-ê hi-so-ê gū-lūn-tiûnn.
Tshî-tsiân sóo-ū kuân-î “tông-tsîng”, “hong-kíng-suànn”, “tsè-tōo iu-sè” ê hông-tuā su-sū, teh tsit kù kán-tan tshô-pōo ê tsit-mn̄g bīn-tsîng, lóng hián-tit ná-niā put-ha̍p-sî, siōng-tsì tsi̍t-tiám-á kuah-khiok.
Tsit-pâ “huê-suân-phiu”, í tsi̍t-tsióng siánn-mi̍h-lâng mā bô siūnn-tio̍h ê kak-tōo, tsiânn-thian-jî-kàng, tsing-tsún–ê ki̍k-tiòng tsi̍t-ê teh “tông-tsîng Bí-kok-lâng” ê khuànn-kheh.
I ê lī-hāi tsi tsuè, teh-î tsuân-kuân m̄ kah lí piān-lūn “Bí-kok tàu-té lān put-lān”.
I ti̍t-tsiap hu-té-thiu-sim, tiàu-kàu liáu lîng-tsi̍t-ê uī-tōo, tsí-gî liáu lán “tông-tsîng” ê:
Kua̍t-keh.
Tsit tō-sī pí tsi̍t-ê thinn-thinn tok-biāu-tio̍h án-ne khuánn-khui kok-tsióng bîng-tshinn àm-kiànn, teh to-tsiam siōng thiàu-bú ê tsa̍p-ki-iánn-uân, khì tông-tsîng tsi̍t-ê teh pang-pinn tsáu-á Lō-si-a lûn-pán-tóo ê koo-bûn-á, gí-tsìng-sim-tiōng kóng:
“Ài-iah hiann-tī, lí tsit-ê ua̍h-á kuè-tsuā ne̍k-hiám–ah, tsiânn-tsiânn sī teh ua̍h-miā–ah!”
Tsit uē-bīn, án-ne khuànn án-ne thàu-tio̍h tsi̍t-kù-á hắc-sik-iu-bōo.
Pascal Reed ê tsit bīn “tsiàu-iāu-kiànn”, tsiàu-tshut “tsán-se-á-suànn” su-sū tsuè kin-pún–ê, mā-sī tsuè bô-tshí ê tsi̍t-ê lu̍t-tsi̍p lô-tōng.
Hit-nī-á:
Siang-tiōng piau-tsún.
Lí khuànn, teh “ài-kok phok-tsú” lâng-á ê kio̍k-pún-lí, Bí-kok-lâng in-uī hân-put-khí tsōo-ha̍k-khóan jî po̍k-sán, tsit-sī “tsè-tōo tsia̍h-lâng”, sī “tsán-sat-suànn”.
Khó lán tsia–ah, tsi̍t-ê nî-khin-lâng nā thau-put-tshut kuí-tsa̍p-bān ê “thian-kè tshái-lé”, kiat-put-liáu hun, tsit kiò siánn-mi̍h? Tsit kiò “thuân-thóng-bûn-huà”, kiò “lāu-tsióng-lâng ê khó-giām”.
Bí-kok-lâng in-uī sit-gia̍p, hù-put-khí tâng-tsū, pī kánn-tshut kong-gū, tsit kiò “tiong-sán tuī-lo̍k”, sī jîn-kan pi-kio̍k.
Khó lán tsia–ah, tsi̍t-ê guā-tē nî-khin-lâng nā bé-put-khí tâng-á, tsō-tio̍h “tàn-khak” koh po̍k-liāu luî, tsuè-āu tô-tio̍h hîng-lí-siunn tshim-iā pī kánn-kàu tuā-ke-siōng, tsit kiò siánn-mi̍h? Tsit kiò “hùn-tòo lōo-siōng lán-bián ê tshat-tshut”, kiò “it-suànn siânn-tshī put-sìn-jīm gán-luī”.
Bí-kok hit-pinn, tsi̍t-ê pe̍h-lâng-niû in-uī i-póo po̍k-tiòng jî khàu-khit, tsit kiò “tsu-pún ê bô-tsîng”.
Lán tsit-pinn, tsi̍t-ê lông-tshun lāu-lâng nā bô-tsînn khuànn-pēnn, tsí-ē-tàng thn̄g teh ka-lí tán-sí, tsit kiò siánn-mi̍h? Tsit kiò “guá-kok tsing-tshing i-liâu-guân-tsu-goân huat-tián put-kun-hêng ê tsiânn-tuā-sìng hiān-si̍t”.
Lí khuànn, tông-iūnn sī “ua̍h-put-kàu-khì”, uānn-ê tē-hng, liân miâ lóng piàn-tit tsit-nī-á ū ha̍k-būn.
Tsit m̄-kiò siang-piau, tsit kiò siánn-mi̍h?
Tsit kiò:
Ē kóng-uē ê gē-su̍t.
Tsit bīn “tsiàu-iāu-kiànn” tsi̍t-liōng, tshî-tsiân hit-ê khuànn-sī gī-tsìng-sû-giân ê phah-phuà, suánn-kan tō lóng piàn liáu bī–ah.
In put-tsài tshiūnn-sī tuì tsi̍t-ê guā-pōo sè-kài ê siông-sik kuan-tshat, koh-khah tshiūnn tsi̍t-tsióng ki̍p-thé–ê, suán-ti̍k-sìng–ê, tsū-ngóo-tshui-bîn-sik–ê:
Hiòng-guā sńg-poo.
Thong-kuè siaunn-siaunn-li̍k-li̍k–ê khòng-sòo pa̍t-lâng-ke ê bu̍t-gia̍p kán-lí iú-kuán tsuā, lâi hōo ka-kī tsiām-sî bōng-kì ka-kī tâng-tíng-siōng hit-ê teh lōo-tsuí ê tuā-khut-lông.
Thong-kuè hòng-tuā pa̍t-lâng-ke hāi-tsí khó-tshì put-ki̍p-keh ê kiōng-phok, lâi hōo ka-kī tsiām-sî bōng-kì ka-kī hāi-tsí liân siōng khó-tiûnn ê kua̍t-keh lóng bô.
這是一種很聰明的生存策略。
但唯獨跟一件事沒關係:
誠實。
說到底,一個真正自信的人,一個真正愛國的人,他會怎麼做?
他會直面問題,而不是假裝問題不存在,或者把所有問題都推到“境外勢力”的身上。
他會說:“沒錯,咱們這兒也有自己的‘斬殺線’,而且可能比他們的更複雜、更隱蔽。但我們不怕,我們敢於正視它,敢於討論它,敢於想辦法去解決它。”
這才叫自信。
而那種,只敢把探照燈打到別人傢院子裡,對自己家後院的爛事兒卻假裝看不見,甚至連鄰居稍微提一嘴,就立馬跳起來罵人家“辱華”的:
那不叫自信,那叫:
心虛。
4
當“斬傻線”的流水線,正在高效地生產著“美帝崩潰論”的各種廉價“爽文”時,一個來自幕後的、充滿痛苦和真誠的聲音,卻意外地,為這場鬧劇,提供了一個更值得深思的注腳。
這個聲音,來自一位普通的中國女觀眾。
她在B站上,刷到了一系列由一個叫“勞A”的在美醫學生製作的直播切片。看完之後,她錄了一段影片,標題大概可以叫做:
《一個正常人的三觀,是如何被現實砸得稀碎的》。
這位女觀眾在影片的一開始,表現得相當“理性”和“淡定”。
她說,自己先是看了勞A的“成名作”《西雅圖冰雨夜》。講的是經濟下行、政府停擺,一群飢餓的孩子,在萬聖節的凍雨裡,藉著要糖果的名義乞討食物。
對這個故事,她的評價是:
我看過之後一點感覺都沒有。
為什麼?因為在她看來,以美國政府那點兒治理能力和那套意識形態,這種事兒:
是必然會發生的。
接著,她又看了勞A講的“物理階級隔離”,講美國富人和窮人如何生活在同一個城市,卻對彼此的存在一無所知。
對這個,她也表示“可以理解”,都還在她的“閾值範圍之內”。
甚至,當她看到勞A講述那個最恐怖的“美國屍骨冢”——不同機構像禿鷲一樣,圍著流浪漢的屍體競價、平分——她的反應也只是:
我的san值,開始有點晃動了。
你看,這是一個多麼典型的、被“愛國賽道”熏陶出來的“合格觀眾”。
她對美國的苦難,有一種高度理論化的、置身事外的“理解力”。她能熟練地運用“意識形態”、“治理能力”、“階級固化”這些宏大詞彙,將一切個人悲劇,都歸因於一個抽象的、必然會作惡的“制度”。
在這種視角下,受難者不再是一個個具體的人,而是一個個用於證明“制度之惡”的:
證據。
對“證據”,你是不需要投入太多感情的。
直到,她點開了那個叫《美國良家子都沒有好下場》的影片。
這個影片裡,勞A講了一個18歲黑人少年的故事。
這個少年,出生在最典型的貧民窟,槍擊、販毒是日常。但他卻極其勵志,每天去碼頭扛大包賺錢,發誓一輩子不碰毒品。他想考上大學,當律師、當醫生,當一個“體面的人”。
他找到勞A補習數學,從一元一次方程,一直補到能聽懂微積分。
他很聰明,成績也證明了他學懂了。
他努力的方向、方式,全都是對的。
悲劇,源於他的弟弟。弟弟染上了毒癮,毒品來自街區的黑幫老大。
少年用自己所有的積蓄,把弟弟送進了戒毒所。
這個舉動,得罪了那個黑幫老大。
然後,就像那個街區每天都可能發生的事情一樣:
他被開槍打死了。
講到這裡,螢幕前的那位女觀眾,情緒徹底崩潰了。
她在自己的影片裡,聲音顫抖,眼含熱淚,她說:
我整個人……我覺得我的san值已經空了,馬上按下了暫停鍵,我不想再聽下去了。
為什麼?
為什麼前面那些更宏大、更普遍、涉及成千上萬人的制度性悲劇,她都可以“理解”,都可以“沒有感覺”,唯獨這個少年之死,讓她徹底破防了?
她在影片裡,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她說,這個故事,讓她的一種信仰:
就這樣崩塌了。
這個信仰,我們每個人都曾有過,或者至少,都曾被這樣教育過。它簡單、樸素,是我們對抗虛無的最後一道防線。那就是:
只要你努力了,就會有回報。
這個“San值清空”的瞬間,才是“斬殺線”這場大討論中,最有價值的一塊碎片。
因為它,意外地,戳破了“斬傻線”敘事最核心的那層謊言。
“愛國博主”們,通過對“美國中產墜落”的反覆渲染,試圖讓我們相信,我們比美國人更“安全”。
但這位女觀眾的崩潰告訴我們:
真正的恐懼,從來都不是關於“墜落”。
對於一個從一無所有開始向上爬的人來說,墜落,不過是回到原點。沒什麼大不了的。
真正讓我們恐懼的,是那個黑人少年的命運所揭示的真相:
在一個崩壞的底層系統裡,一個“良家子”的全部正確努力,其價值,歸於零。
這是一種比“財務破產”更深刻的絕望。它直接否定了“希望”本身。
“斬傻線”的內容工廠,用一場場關於“美國人如何失去他們的房子和車子”的奇觀,巧妙地掩蓋了這個更普世、更真實、也更讓我們感同身受的終極恐懼。
他們用“比爛”的喧囂,讓我們暫時忘記了去思考那個最重要的問題:
那個努力的黑人少年,他的故事,真的只發生在美國嗎?
那位女觀眾,顯然想到了這一層。所以她崩潰了。
那麼,那些還在評論區裡為“美國地獄”歡呼、高喊“贏麻了”的人呢?他們難道就想不到這一層嗎?
別逗了。
他們不是想不到,他們是不敢想。
承認“努力也可能無效”,是一件極其痛苦、且會動搖一個人生活信念的事情。所以,最輕鬆的辦法,就是把這種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在現實中隱約感受到的恐懼,“外包”和“嫁禍”出去。
他們選擇緊緊跟隨著“愛國博主”的指揮棒,將這種普世的困境,死死地釘在美國那塊“萬惡的資本主義”的恥辱柱上。
通過大聲地、使勁地“歡呼”美國地獄的存在,他們實際上是在進行一次集體的自我催眠。這個催眠的潛台詞是:
“你看,那個黑人少年之所以那麼慘,只是因為他生在美國。我雖然也很努力,也很累,但幸好我生在中國,所以我不會像他那麼慘。”
這叫什麼?
這叫精神上的“精準扶貧”。通過確認遠方有一個比自己更絕望的“窮親戚”,來獲得一點虛幻的心理平衡。
所以,當我說他們“假裝看不見”時,我指的不是他們看不見美國的苦難。
恰恰相反,他們看得太清楚了。他們只是假裝看不見,那個黑人少年的悲劇中,可能存在的:
我們自己的影子。
5
當那面叫Pascal Reed的“照妖鏡”,已經照出了“斬傻線”敘事的雙重標準;當那個黑人少年的故事,已經戳破了“比爛式”幸災樂禍的虛偽泡沫。
現在,我們可以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聊聊問題的本質了。
那就是:
如果我們承認,每個社會都有它自己的“斬殺線”,那麼,美國的那條線,和我們的這條線,到底有什麼不同?
“愛國博主”們的劇本裡,已經把美國那條線,描繪得非常清楚了。
它是一條“現金流斬殺線”。
它的核心邏輯是,在一個“原子化”的、高度依賴金融信用的社會裡,你個人的財務狀況,就像一台精密但脆弱的永動機。你需要不斷地用未來的收入(Paycheck),來償還過去的債務(學貸、房貸、車貸)和支付現在的開支(醫保、房產稅、各種賬單)。
這台機器,可以運轉得非常高效,讓你提前享受到遠超你當下支付能力的生活。
但它的代價是:
零容錯率。
它經不起任何一次意外的衝擊。一次失業、一場大病、一次意外的追尾,任何一個環節的“現金流”斷裂,都會引發多米諾骨牌式的連鎖反應。
沒有收入,就還不上貸款,你的信用分就會暴跌。
信用一崩,你就租不到房,找不到體面的工作,甚至連車都可能被拖走。
沒有車,你就更找不到工作。沒有工作,你就更沒有地址。
一個完美的死循環。
這條“現金流斬殺線”,它的特點是:
殘酷、直接、高效。
它就像一台精密的社會“清算”機器,一旦你被判定為“財務死亡”,系統就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收走你的一切,將你從“體面社會”的名單上,徹底除名。
這是一場關於“生存”的戰爭。輸了,就直接出局。
那麼,我們自己的那條線呢?
Pascal Reed的那個排比句,其實已經給出了答案。
它是一條“身份/預期斬殺線”。
它的核心邏輯,不是關於“現金流”的瞬間崩盤,而是關於“資格”的層層篩選和“希望”的不斷被剝奪。
你看:
一張小小的戶口本,在你出生的那一刻,就決定了你未來幾十年,能享受什麼樣的教育、醫療和社保資源。這條線,斬掉的是“生而平等”的可能性。
一場分省命題的高考,用不同的分數線,將年輕人劃分成三六九等,直接決定了誰能拿到通往上層社會的“入場券”。這條線,斬掉的是“公平競爭”的可能性。
一套掏空“六個錢包”的商品房,成了年輕人結婚、生子、獲得城市身份的“必需品”。你買不起,就意味著你可能被自動排除在“主流人生”的軌道之外。這條線,斬掉的是“成家立業”的可能性。
一個約定俗成的35歲年齡門檻,讓無數“大廠螺絲釘”在一夜之間,從“人才”變成了“被優化的人力成本”。這條線,斬掉的是“職業前景”的可能性。
還有那些更隱蔽的線:一張醫院的床位、一個重點小學的學位、一份體制內的編制、一場“天價彩禮”的談判……
這些,都是我們的“斬殺線”。
現在,我們可以來對比一下這兩條不同的“線”了。
美國的“現金流斬殺線”,它更像一場“墜落”。
你可能曾經飛得很高,但一不小心,翅膀斷了,就直接掉下來,摔得粉身碎骨。它的核心恐懼,是“失去已有的”。
而我們的“身份/預期斬殺線”,它更像一場“攀登”。
你的面前,是一座無比陡峭、關卡林立的懸崖。你必須拼盡全力,闖過一層又一層的“收費站”,才有可能爬到更高的地方。而大多數人,還沒到半山腰,就已經被刷了下來。
它的核心恐懼,是:
永遠無法得到。
一種痛苦,是“曾經擁有,瞬間失去”。
另一種痛苦,是“從未擁有,也看不到擁有的希望”。
這兩種痛苦,到底哪一個更磨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位觀看勞A視頻後情緒崩潰的女觀眾,她之所以“San值清空”,不是因為她看到了“墜落”,而是因為她在一箇“攀登者”(那個努力的黑人少年)的身上,看到了攀登本身的:
無效。
“愛國博主”們最大的壞,就在於此。
他們聲嘶力竭地,向我們描繪大洋彼岸那場“墜落”的慘烈,讓我們為那些掉下來的人感到慶幸和恐懼。
但他們卻絕口不提,我們自己,正身處一場同樣艱難、甚至更為磨人的“攀登”之中。
他們用對一種痛苦的誇張渲染,來掩蓋另一種痛苦的真實存在。
這不叫“愛國”,這叫:
精神鴉片。
它讓你暫時忘記了自己攀爬的疲憊,讓你暫時忽略了頭頂上那道遙不可及的、名為“希望”的:
終點線。
6
現在,我們可以回到最初的那個問題了。
這場由“斬殺線”引發的、席捲中文互聯網的輿論狂歡,它到底“斬”了誰?
它斬了美國中產的“體面”嗎?沒有。人家壓根不知道這個詞兒。那位睡帳篷的前工程師,還在琢磨著怎麼躲開市政管理員;那位收到1美元補貼的女孩,還在盤算著要買哪家的維生素。他們的生活,不會因為我們的“同情”或“嘲諷”,發生任何改變。
那麼,它斬了“愛國博主”們的“良心”嗎?更沒有。
人家只是在做一門生意。一門販賣“精神嗎啡”和“廉價優越感”的好生意。在這條成熟的流水線上,鳳凰網國際、觀視頻、河北經視這些機構媒體,負責提供“權威”的炮彈;而以“娛樂王語嫣”、財經大師、抖音眼鏡男為代表的各路網紅,則負責將這些炮彈,精準地打進每一個需要“情緒按摩”的頭腦裡。
他們各司其職,配合默契,共同完成了一場漂亮的“認知作戰”。在這場作戰裡,他們是“贏家”,是“收割者”。
那麼,到底誰是那個被“斬”的?
讓我們回到這場大戲的幾個關鍵“劇中人”,做一次最後的“命運迴響”。
我們看到了前工程師的帳篷,醫保女孩的1美元賬單,和華人房東收到的那封該死的律師函。他們共同指向了一個冰冷的現實:
在一個零容錯率的系統裡,個體的墜落,是何等輕易。
我們也聽到了菩提祖師對孫悟空的警告,那句“卻只是防備著三災利害”,像一聲跨越千年的讖語,揭示了另一種更隱蔽的風險:
攀登,可能比墜落更危險。
我們還看到了黃西的鄰居,那兩輛因兒子失業而停進院子的汽車。它戳破了“同情”的溫情面紗,讓我們看到了其背後,“還好我不是他”的慶幸與後怕。
最後,我們看到了那個努力的黑人少年,和他那本寫滿了微積分公式的補習本。他的死,像一記無聲的重錘,擊碎了我們所有人關於“努力就有回報”的最後一點天真。
所有這些故事,這些畫面,這些聲音,共同構成了一幅全球“社畜”共同的焦慮圖景。
無論在大洋彼岸,還是我們腳下,那根名為“不確定性”的鋼絲,都同樣勒得我們喘不過氣。
這,才是這場大討論中,唯一真實的共情。
“斬傻線”內容工廠最大的惡,就在於此。
它用一場幸災樂禍的狂歡,巧妙地掩蓋、甚至褻瀆了這種本該存在的、普世的共情。
它把一個嚴肅的、關乎我們每一個人人生存狀態的問題,降維成了一場“中美誰更爛”的口水仗。
它把我們的視線,牢牢地吸引到那些遙遠的、被刻意放大的“美國悲劇”上,讓我們沒有精力、也沒有勇氣,去審視自己身邊那些真實存在的、沉默的困境。
它用一種最廉價的“愛國主義春藥”,換走了我們最寶貴的、也是最稀缺的兩樣東西:
獨立的思考能力,和直面真實困境的勇氣。
從這個角度看,“斬傻線”斬掉的,不是誰的錢包,也不是誰的智商。
它斬掉的,是我們作為一個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本該擁有的:
誠實。
它讓我們假裝看不見房間裡的大象,並為這種集體性的虛偽,心安理得地披上了一件“愛國”的外衣。
而這,恰恰是對“愛國”這個詞,最深的羞辱。
所以,這場大戲的終局,到底是什麼?
它不是美帝的崩潰,也不是我們的完勝。
它的終局是:
一場大型的集體自我催眠。
它用對外部“地獄”的誇張想像,來暫時遺忘內部“渡劫”的真實痛苦。
它用“同情美國人”的虛假姿態,來掩蓋“害怕成為他們”的真實恐懼。
“愛國賽道”的選手們,在這場催眠中,賺得盆滿缽滿。
而那些沉浸其中的觀眾們,則收穫了一場酣暢淋漓的“精神勝利”,然後心滿意足地關掉手機,繼續去面對第二天那張永遠也還不完的賬單,和那個永遠也看不到頭的前方。
當你津津有味地圍觀大洋彼岸那條虛構的“斬殺線”時,最好小心點兒腳下。別一不小心,踩到了我們自己身邊那些不可言說的更真實的鋼絲。
李宇琛的文立於塵
寫於2025年1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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