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生過孩子的家長都有一個印象：自從你打算開始懷孕，各種各樣的推廣可能就紛至沓來。因為中國的家長特別願意在孩子身上花錢，那麼商家也同其所好。中國的家長願意在孩子身上花錢，我覺得在全世界範圍內那都無出其右。
甚至這個孩子還沒有受精之前，很多家長就開始準備在孩子身上花錢了——保胎、胎教等等。那麼這個既是優點，也是缺點。優點就是中華民族願意在下一代的教育上花錢；缺點就是往往把在孩子身上花錢等同於在孩子身上施加教育。這其實是不太一樣的。
在這個過程中，自然而然地產生了一些智商稅。因為你覺得你花錢了就等於教育了嘛，那麼很多商家就投其所好，就拼命讓你孩子身上花錢，給人感覺你是一個負責任的家長。
我當時在北京住的時候，我們那個小區年輕人比較多，生的孩子也比較多，這種智商稅的項目隔三差五就在小區輪番上演。
我至今還有印象，有一次說有一個“0到3歲的小天才項目”來召集我們家長做推廣。你去的話給你發瓶礦泉水，然後現場就有推銷人員給你講。那次“0到3歲小天才”的項目，我至今印象還比較深刻。
他拿了一大格子卡片，裡面都是各種稀奇古怪的知識，比如厄瓜多爾的首都、利比里亞的首都、牛頓看見了哪種水果想起了萬有引力。
台上站著一個大概兩歲多的小姑娘，非常小，奶聲奶氣的。推廣人員拿起卡片，正面一晃，小姑娘就回答“牛頓”，背面是“蘋果”。你看，小姑娘就背下來了。雖然說話還不是特別利索，但她把背後的內容記得爛熟於胸。
底下很多家長看了特別激動：你家的孩子還在學說話，人家的孩子張口就能講牛頓和蘋果。那你想，這是小天才，將來沒準就是牛頓呢！
但我當時在底下聽的時候，就有點疑神疑鬼。因為我做調查記者時間長了，習慣從反方向去想。
比如說，這些知識有用嗎？厄瓜多爾的首都，我現在問你，你知道嗎？利比里亞常年戰火不斷，特別窮，為什麼要知道它的首都？那個小女孩這輩子大概也不會去利比里亞。
牛頓和蘋果的故事，兩歲知道和八歲知道有多大區別？我自己是上初中時，在學英語課文才知道這個故事，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同。為什麼要讓小孩一張嘴就知道呢？
所以我沒買，但我看我旁邊的那些家長很激動，一個三萬多塊錢的項目，一場推銷下來十幾個家長掏錢。
我當時就感慨：家長的錢真好掙。有時候不掙他們的錢，都有點對不起他們那份對孩子的殷切之情。
智商稅就是這樣。今天我再講一個，中國家長在生孩子過程中的一個智商稅項目：臍帶血保存。
一般來說，在中國大城市，比如北上廣深這些地方生孩子，在懷孕二十週左右的時候，去醫院就經常能碰到這種推廣。
這是北京一家三甲醫院的婦產科門診區。一進門，就能看到有臍帶血諮詢台、宣傳冊，工作人員正在宣傳各種信息，吸引不少準家長前來諮詢和簽約。
我家當年在北京北大婦幼生孩子，那個醫院比較規範，所以沒見到這種推廣。但那個時候我們剛要生孩子，育兒知識不多，有公益講座我們也去參加。
有一次講座，前面講的都是怎麼哺乳、怎麼包孩子。講完之後，有幾個穿白大褂的人上台。白大褂讓人覺得就是醫生，白衣天使。他們開始介紹臍帶血：
“臍帶血好啊，裡面有造血幹細胞，能治上百種病。你現在這麼寶貝孩子，將來萬一得了白血病，要配型、要骨髓移植。如果配不上呢？完了，孩子沒救了。但如果你保存了臍帶血，自己一移植就能活，相當於給孩子買了一份一生只有一次的保險。”
台下的準媽媽們臉都嚇白了，很多人特別感興趣。推廣人員走過來問我感不感興趣，我說“不感興趣”。其實我心裡想的是：真理有多遠，就給我滾多遠。
因為我知道，這所謂的臍帶血項目，幾乎就是一個騙局。
所謂臍帶血，就是嬰兒出生以後，剪斷臍帶，胎盤和臍帶裡殘留的一點點血。過去這些都是作為醫療垃圾處理掉的。後來發現裡面有造血幹細胞，可以用來治一些疾病。
那麼是不是保存臍帶血就能救命呢？這裡面有兩個大問題：
第一個問題，自體臍帶血治白血病基本沒用。因為白血病的主要成因就是造血幹細胞出問題了。你用同樣有缺陷的幹細胞去治，等於無效。
第二個問題，臍帶血的數量非常有限。一份臍帶血大概能提供的造血幹細胞，只夠一個三十幾公斤以下的孩子用。等孩子長大成人以後，就根本不夠。
所以國際上幾乎沒有自體臍帶血治白血病的案例。美國兒科學會、歐洲骨髓移植學會都明確表示，不建議家長自費保存臍帶血。
那麼臍帶血真正有用的方式是什麼呢？公共庫。
你捐到公共庫，匿名保存起來，誰需要配型成功就可以用。別人用你的，你也有機會用別人的。這個邏輯就和獻血類似。
臨床上，絕大多數臍帶血移植都是用公共庫的。
但是，自存庫才是賺錢的。
你想想，一對家長，花兩萬三萬買一份所謂的“唯一的保險”，簽了合同，交了錢，然後每年再交管理費。可是使用率幾乎為零。
根據中國臍帶血庫的統計，公共庫的使用率超過96%，自存庫的使用率不到4%。但自存庫卻是資本的搖錢樹。
中國一共批准了七個臍帶血庫的牌照，分佈在北京、天津、上海、廣東、山東、浙江和四川。
一開始，臍帶血庫是公益性的。可後來資本進來了。
最大的是中國臍帶血庫集團，註冊地在開曼群島，還跑到美國紐交所上市。它通過併購控制了北京、浙江、廣東、山東四家血庫。
這家公司財報披露：一份臍帶血，收費兩三萬，成本只有18%。毛利率七八成，淨利潤率22%。2019年淨利潤兩個多億。
你想想，這是什麼概念？原本應該是公益的醫療資源，結果成了資本的印鈔機。
如果你去看它的宣傳冊子，會發現用詞都特別嚇人：
“孩子一生只有一次機會！”
“錯過就沒有了！”
“未來不可預測，唯有未雨綢繆！”
這完全是收割焦慮。
很多家長被這種宣傳嚇到，覺得這是給孩子一生唯一的保險，咬牙也要買。
可實際上，這就是一個“醫療版的智商稅”。因為幾乎沒有機會用到，等孩子真的需要時，大概率根本派不上用場。
更諷刺的是，公共庫才真正有價值，但國內的公共庫建設並不好。原因很簡單：公共庫不能隨便收費，盈利模式差，不受資本歡迎。於是資源傾斜到自存庫，導致真正需要的人反而找不到合適的臍帶血。
從公益邏輯來說，自存庫不僅騙了家長的錢，還擠佔了社會資源。
這場騙局最後演變成一個典型的中國式商業怪胎：
一邊是家長焦慮，願意花錢買“唯一的機會”；
一邊是資本推動，把本應公益的醫療資源變成了賺錢工具；
最後大家都覺得安心，只有真正需要的人，才發現根本用不上。
所以，正確的選擇其實很簡單：如果家長真的關心孩子的未來，把臍帶血捐給公共庫。
這樣不僅能幫助別人，將來自己萬一需要，也能用上公共庫的資源。
臍帶血保存，自存幾乎沒用，是一個標準的智商稅項目。
真正有意義的，是公共庫。它不僅是對孩子的保障，也是對整個社會的保障。
但遺憾的是，在資本的推動下，臍帶血保存成了又一個被操縱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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