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安｜習近平是獨裁者嗎？｜文字版

今天是週末，咱們聊點輕鬆的話題。上個星期，美國總統拜登在一次籌款會議上說「中國的國家主席習近平是個獨裁者」。此話一講，輿論大譁。他這段話倒不是專門針對習近平的，而是講到前一段時期中國有一個流浪氣球飄到美國上空，然後拜登說「習近平因為是個獨裁者，他就不能獲知到真實的資訊」，不知道有這個氣球，更不知道氣球上有什麼東西。他無非是想說獨裁者的孤獨，因為獨裁者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特點，就是沒有人敢告訴他真實的資訊。

但畢竟在正式演講中說習近平是個獨裁者，中國立刻就不幹了。中國駐美國大使館發聲明，跟美國政府提出嚴重的交涉和抗議，稱這是胡說八道、不可接受，並表示未來可能出現的所有政治後果都需要由美方負責。外交部新聞發言人毛寧也受命出來懟拜登總統，稱「美方有關言論極其荒謬，極不負責，嚴重違背基本事實，嚴重違背外交禮儀，嚴重侵犯中方政治尊嚴，是公開的政治挑釁」。

但有一個細節特別有意思，我看了一下毛寧的這段講話，第一，看不到提問，不知道是外國記者沒有提問，她自己主動講的，還是提問被剪掉了。第二，這段講話在國內媒體沒有任何報導。按照慣例，外交部新聞發言人回答外國記者的提問都會在中國媒體上以文字稿形式傳播，但這一段被刪掉了。

為什麼被刪掉呢？因為拜登指責習近平是獨裁者的事情本身不能重複。我過去講過很多次，中國這樣的體制下，有些事情是不能重複的，哪怕你反對他都不行。所以中國現在的媒體不希望讓民眾知道拜登指責習近平是獨裁者，哪怕是堅決反對、堅決抗議，這都不可以。

因為有兩個方面的因素考量。第一，國內平時說習近平不僅僅是受人民群眾的熱愛，他也是世界人民熱愛的領袖。《參考消息》天天在講習近平為中美關係、中歐關係、人類未來發展指明方向，言下之意是習近平不僅受中國人民的愛戴，世界人民也非常仰慕、崇拜、尊敬他。所以他才是了不起的領袖。第二，如果美國總統指責習近平是獨裁者被中國老百姓知道了，老百姓就會思考習近平到底是不是獨裁者。這個問題我們不講，實際上也沒人考慮，但一旦說他是獨裁者，會提醒大家思考這個問題，這不可以。

所以中國媒體一點關於這個新聞的報導都沒有，包括網上的小粉紅都沒有出來懟拜登總統。我相信要是哪個小粉紅在新浪微博上懟拜登總統，說「拜登總統說習近平是個獨裁者，我們絕不答應」，估計他的號有可能不保，不信你們可以試一下。

拜登的這段話還是值得解析的，因為這是美國在任總統首次指責中國的國家領導人是獨裁者，歷史上從來沒有過。毛澤東當年那麼獨裁，也沒有美國的在任總統說他是獨裁者，因為這裡還有一個外交上的基本禮儀問題。雖然有些國家領導人是個混蛋，是個流氓，但國際上一般很少有其他國家的領導人會撕破臉直接說他就是個流氓。

拜登為什麼這麼講，我們不太好分析，但這件事確實在國際輿論上引起了廣泛關注。紐西蘭總理就說「我不同意拜登總統的講話」，因為他下個禮拜要訪華，如果同意拜登講話，怎麼訪華呢？所以紐西蘭總理就說「習近平不是獨裁者，那中國人的體制是中國人自己的事情，他們想改就改，不想改我們也不需要關心」。

白宮後來表示「我們並不羞於直言不諱地談論一些擔憂和問題，總統在處理這些挑戰和這一關係的複雜性方面非常直率」。拜登面對記者提問時也說「你可以說我們發生了一件事，造成了一些混亂，但布林肯的中國之行很愉快，我期待不遠的將來與習主席見面，我不認為這有什麼真正的後果」。

那麼習近平到底是不是一個獨裁者？我們首先要辨析一下什麼是獨裁者。從政治學上定義來講，獨裁者是指一個國家所有的政治權力都歸於某一個人，而且這種權力是絕對的，不受約束的。那麼一般來說，我們就把這種人稱之為獨裁者。與獨裁者相近的還有幾個概念，如專制主義和威權主義。專制主義是指一個國家的政體過程中間，不是民主的，是由某一個政黨或集團獨佔的。威權主義則像新加坡，搞民主選舉但實際上是人民行動黨長期執政。

一般來說，中國的中共體制屬於專制政體，這點幾乎沒有什麼疑問。但中共的領導人是不是都是獨裁者呢？不一定。例如，毛澤東肯定算是獨裁者，但鄧小平就存疑，用我自己的看法，鄧小平不算是一個獨裁者。後面的江澤民和胡錦濤，更難說是獨裁者。

毛澤東統治中國的30年，所有的政治權力都歸於他個人一身。在毛澤東時代，劉少奇當過國家主席，但他的政治權力與毛澤東相比，根本無法相提並論。毛澤東對劉少奇、周恩來發火時，所有人都不敢說話。毛的權力逐漸加大，一次又一次的政治運動和清洗清除對他政治權力構成威脅的人。鄧小平上台後，提出廢除領導幹部終身制，要集體領導，重新把政治局變成集體決策機制。

在鄧小平之後，政治領導人很難被定義為絕對的獨裁者。江澤民和胡錦濤都有黨內的其他約束力量，尤其是胡錦濤時代的「九龍治水」。當時政治局常委開會討論薄熙來事件，最後票決的結果說明是集體決策，而不是一個人說了算。

但是到了習近平，情況在發生變化。在過去的十年，國家的體制基本規則被破壞了。例如任期制被廢除，通過修改《憲法》，連選連任一屆的規則被打破。共產黨自己制定的「隔代指定接班人」的傳統也被廢除，黨內其他派別也不存在了。

現在，習近平在黨內是大權獨攬，完全沒有其他約束力量。通過個人崇拜的方式來神化自己，如出版《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習近平著作選讀》。這些做法通過洗腦讓人們接受習近平是絕對的權威，不允許隨便討論，更不允許質疑。

所以，習近平是否是一個獨裁者？從我個人角度來講，我認為是的，他是一個獨裁者。獨裁者的權力不受約束，容易出嚴重錯誤。例如，大躍進的錯誤和文革可能都可以避免，但獨裁者的統治下，這些錯誤變得不可避免。去年結束的三年防疫措施，尤其是最後一年，瘋狂的防疫舉措如果是集體領導，不會做出這樣瘋狂的決定。

獨裁者陷入絕對權力後，會無法辨識國家真實資訊，沒有人敢告訴他真話。毛澤東晚年，文革持續十年，沒有人敢跟他說一切都不正常。習也會陷入這種狀況，這就是獨裁者的孤獨和悲哀。獨裁本身之可怕就在於此。

中國人對專制主義沒有那麼強的抵觸，因為共產黨過去幾十年經濟搞得不錯，大家覺得雖然政治上不能分享權力，但可以忍受。但獨裁者無法忍受，因為獨裁者一旦犯錯誤，實在是太瘋狂了。在今天的中國，獨裁的危害遠遠大於政治專制。

鄧小平廢除了領導幹部終身制，但到了習近平這個時代，又重新回到了獨裁者時代。核心原因是中國共產黨的制度體系都是軟性約束，缺少對權力的剛性約束。共產黨內部制度取決於內部權力博弈，當出現一個政治強人時，內部制度本身對他沒有約束力。共產黨本身帶有獨裁的遺傳性，具有慕強心理，希望有强势政治領導人解決問題。

老毛在中國實行30年獨裁統治，給中國社會帶來的災難極其深遠。習近平未來會給中國帶來什麼，我們不知道，但願不會把老毛時代的社會災難重新帶到中國社會。我們只能但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