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風聲君|許家印背後,司法部長的墜落

14月2日,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網站發布消息,江西省政協黨組書記、主席唐一軍接受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唐一軍最後一次公開露面,是今年3月22日參加江西省委理論學習中心組的集體學習。這次集體學習的主題是“堅持嚴的基調不動搖,深化正風肅紀反腐,堅定不移把全面從嚴治黨進行到底 ”。可能唐一軍自己也沒有想到,這邊剛與大家一起觀看了專題警示教育片,隨後自己居然也成了後人的“警示教材”。任職江西省政協之前,唐一軍曾接任傅政華,擔任過司法部部長。這使得他落馬後,最尷尬的可能是這些年參加過司法考試(現在改為法律職業考試)的考生。

曾幾何時,參加“法考”的法律從業者均以能擁有司法部部長簽名的證書為榮,可誰想到司法部居然連續三任部長(吳愛英、傅政華、唐一軍)相繼落馬。不過,今年開始,參加“法考”的法律從業者就不用尷尬了。司法部宣布,自今年2月起,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律職業資格證書電子證照》直接刪除了司法部部長簽名,這意味著之後的法律職業資格證書上將不再有部長簽名。具體原因,司法部沒有解釋,廣大考生也沒人去問……對於唐一軍的落馬,熟悉內情的人並不覺得奇怪,因為這一切早有端倪。


2唐一軍曾長期在浙江省工作,歷任舟山市委常委、秘書長,浙江省紀委秘書長、省紀委常委,寧波市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等職。早在浙江工作時,唐一軍的仕途就很令人詫異。首先是他的提拔之快,令人瞠目結舌。從他九十年代初調任省委辦公廳開始,一年不到時間就被提拔為副處級秘書。他被提拔為正處級秘書時,剛三十出頭。要知道在機關中,普通人熬了一輩子可能才會熬到個“正處級”退休,即便副處到正處看似近在咫尺,也需熬很長一段時間。級別提升後,只過了四年,唐一軍就外放舟山擔任市委秘書長,後又回到省紀委擔任秘書長。不久,他再次外放寧波,任市委副書記、紀委書記。由於寧波為副省級城市,這意味著唐一軍已從處級升到了廳級幹部行列。


隨後,唐一軍又歷任政法委書記、政協主席、寧波市代市長等職,直至2016年,他沒有當市長,直接從代市長躍升為寧波市委書記。一年後,他又以浙江省委副書記身份調任遼寧省,任省委副書記、代省長。包括後來又調到司法部“救火”,他這一路的仕途都算順暢。

可令人奇怪的是,2023年1月,唐一軍就任司法部部長第三年時,忽然被調任到了江西省擔任政協主席……這個調動就很耐人尋味了,不管怎麼說,“司法部部長”這個級別就算外放,也不至於跑到江西擔任政協主席這個“閒職”。很多人據此猜測,唐一軍這次外放江西,背後原因肯定不簡單。信號其實也很明顯,唐一軍是二十大代表,可作為國務院部委“一把手”,他卻未能當選二十大的新一屆中央委員。坊間對唐一軍的“自由降落”議論紛紛,可很多人說來說去,連唐一軍究竟是哪裡人都沒搞清楚。


3公開資料顯示,1961年出生的唐一軍是山東莒縣人,很多人據此將他視為山東人。事實上,那只是他的祖籍。唐一軍的父親是南下幹部,後在浙江多多地工作,他從小則是在浙江麗水長大。之前,許多資料都誇讚唐一軍是“知青出身,自學成材”。可實際上,“知青出身”其實就是學歷不夠硬的委婉表達,很多有此背景的官員要么刻意隱藏其經歷,要么想方設法去大學“鍍金”。唐一軍後來步入官場,也是趕緊弄了一個黨校學歷充門面。中學剛畢業後,唐一軍先後在浙江省青田縣石溪公社、麗水縣富嶺公社、永康縣寮湖公社當“知青”參加鍛鍊。1980年,結束知青生涯的唐一軍既沒有通過推薦也沒有通過高考上大學,而被分配到浙江省麗水地委黨校做資料員。不用說,他是沾了“南下幹部後代”身份的光。可那時體制內已開始重視學歷,由於沒有學歷,無法轉成幹部身份的唐一軍始終都是工人身份,心裡很鬱悶。直到1986年,唐一軍才通過在職攻讀浙江省委黨校,拿到本科學歷後轉為了幹部身份。學歷雖然有些勉強,可唐一軍的文筆很不錯,曾借調到浙江省委宣傳部理論處工作。拿到黨校學歷後,他便順利轉正,成為省委宣傳部理論處幹事。雖然只是機關內的一名小小的科級幹部,可唐一寧很幸運地遇到了“貴人”。1989年,某位領導空降浙江,為唐一軍的發展助力不少。此後,唐一軍的仕途也因此開掛,先是直接成為副處級幹部,一年不到便成為省委辦公廳正處級秘書,那時的他才年僅32歲。既然是人人豔羨的“領導身邊人”,唐一軍的能量也非同一般。1993年,他的老家麗水想辦一份《處州晚報》(麗水古稱處州),手續都走完了,卻因當時全國新辦晚報停批,被中途叫停。不甘心的麗水方面通過老鄉唐一軍,直接向分管宣傳的省領導做了一個多小時的彙報,將此事爭取到在省委常委會上討論。會議最後決定,《處州晚報》可以辦,但是不能再以晚報名義創刊。不久,改名為《處州經濟生活報》的新報順利創刊,幾年後終於正名《處州晚報》。雖然整件事看來,唐一軍沒出什麼大力氣,可在當時那麼敏感的背景下,沒有他的牽線和推薦,麗水這份報紙估計也很難面世。1997年,唐一軍被外放至浙江省舟山市市委任秘書長。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組織上有意讓唐一軍去基層鍛鍊,日後必有提拔。果然,在舟山鍛鍊期間,唐一軍還被外派到美國參加管理培訓,可見領導對其器重。2002年,“鍍金”歸來的唐一軍沒有再回省委辦公廳,而是去了浙江省紀委當秘書長。2005年,唐一軍從浙江省紀委常委、秘書長崗位調任寧波,任市委副書記、市紀委書記。


4其實,唐一軍能在浙江省省委一路平步青雲,與他的高情商息息相關。除文筆非凡之外,關鍵是他很善於幫助各級領導進行宣傳,再普通的事情在他生花妙筆下,都能令人眼前一亮。他擔任秘書長期間,雖然不用再天天寫材料,可他作為領導身邊的“大管家”,反而更加忙碌,除了伺候領導們出行和會議,還經常利用手中權力幫某些領導解決私人問題。如此貼心的“超級大秘”,使得唐一軍仕途始終通暢無阻。可在唐一軍心裡,無論省委還是省紀委的“秘書長”,聽著挺風光,可還是伺候人的工作,遠不如到下面當個實權書記更過癮,也更能出政績。2005年,在他的一番經營下,終於有了空降寧波的機會。寧波是浙江下屬的經濟強市,無論政治還是經濟地位都不遜於省會杭州,能來此當官,唐一軍花了不少心思。唐一軍雖然如願來到寧波,但幾位搭檔卻很强势,對他並不感冒。時任寧波市委書記的黃興國,浙江象山人,一步步從象山縣爬到台州市委書記、浙江省政府秘書長、副省長,好不容易才熬到寧波市委書記的職位。還有時任象山縣委書記的周江勇,後來兼任浙江省寧波杭州灣新區開發建設管委會,也是個厲害角色。

這哥倆論資歷,都比唐一軍要深厚得多,而且私下關係也很親密。唐一軍來到寧波後,不動聲色,悄悄收集了倆人大量舉報材料,徹底拿捏了他們。當時,寧波的石油、化工、金融各個行業原本都是黃興國和周江勇安插的自己人,可唐一軍毫不客氣,將各類關鍵崗位統統換成自己熟悉的人,幾乎是明火執仗地搶錢。比如周江勇的弟弟幾乎包攬寧波所有石化產業,可唐一軍到來後,周家兄弟不僅乖乖將化工領域多個項目拱手相讓給唐家人,還主動為其提供變現資源。對於唐一軍來說,既然對方已經服軟,也不必“趕盡殺絕”。於是,唐一軍在寧波期間,與黃興國、周江勇等人沆瀣一氣,將寧波的官場弄得烏煙瘴氣。黃興國、周江勇落馬後,《中國經濟周刊》有篇報導中指出,倆人離開寧波後,針對他們各自不法行為的“舉報信像雪花一樣”……可奇怪的是,黃興國、周江勇絲毫不受影響,依然步步高升。舉報信最終去了哪裡,恐怕只有唐一軍最清楚。唐一軍也並不比這兩位好多少,他在寧波期間,家人拚命斂財,他自己貪財好色的傳聞也在寧波傳得沸沸揚揚。奇怪的是,風評並不好的唐一軍卻因擔任“救火隊員”,再度高升。2016年3月16日,當年全國“兩會”閉幕當天,中央紀委發布消息,時任寧波市長盧子躍涉嫌嚴重違紀接受組織調查。寧波在“一把手”空缺局面下,維持了一個多月。2016年5月,時任寧波市政協主席唐一軍由“二線轉一線”,復任市委副書記並出任代市長。在調任寧波市政協主席前,唐一軍為寧波市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同年8月,任代市長不久後的唐一軍再獲重用——出任浙江省委常委、寧波市委書記,並繼續兼任代市長。自此,唐一軍的仕途又生新轉機。這一年,他已經是55歲的人了。


2017年5月,唐一軍再度履新,出任浙江省委副書記,並繼續兼任寧波市委書記,此時距離他出任寧波市代市長僅一年。彼時的唐一軍給組織留下的印象很不錯,曾被這樣評價:“政治素質好、大局觀念強,貫徹落實中央和省委、市委決策部署態度堅決;熟悉寧波情況,經過多崗位鍛鍊,熟悉黨務工作,視野開闊,思路清晰,有創新意識。”這是他就任寧波市委書記時,上級組織部門給他的評價。這也再次驗證唐一軍非常善於搞“兩面派”,也很善於在組織面前表現自己,並順利在十九大上當選中央候補委員。這意味著唐一軍已納入中央視野,仕途也自此不再局限在浙江省內。果然,十九大閉幕不久,2017年10月,唐一軍北上遼寧,成為遼寧省委副書記、代省長,省政府黨組書記。僅僅3個月後,唐一軍正式就任遼寧省省長。履新遼寧時,唐一軍一邊表示“遼寧振興發展正處於滾石上山、爬坡過坎的關鍵時期,面臨的發展機遇前所未有,面臨的風險挑戰也前所未有。”另一邊,他也為遼寧描繪了新的藍圖:“五年之後的遼寧,經濟發展得更有質量,政治生態更加清明,生態環境更加友好,人民生活得更有品質,展現出一個體制重構、生態重建、形象重塑的遼寧”。當時經濟發展遲緩的遼寧,對這個從東部沿海省份轉任的大員充滿了期待。2018年,遼寧省的經濟果然有了飛躍,全省地區生產總值同比增長6.1%,這是連續17個季度以來首次重返6%以上。此時,正是新能源汽車產業蓬勃發展時期,遼寧省也在唐一軍號召下正物色新能源車領域的“潛力股”。遼寧省的省會瀋陽作為中國汽車工業的搖籃之一,之前與多個“造車新勢力”失之交臂,一直有些懊惱。因此,當一位新能源汽車領域的造車“新貴”將橄欖枝拋過來時,瀋陽方面異常欣喜。這位“新貴”便是當時如日中天的恆大集團,許家印更是頂著“中國首富”的頭銜受到了瀋陽方面的熱情接待。

2019年6月15日,瀋陽市人民政府與恆大集團戰略合作協議簽約儀式在瀋陽舉行,準備合作成立國家汽車產業中心。省長唐一軍與許家印熱情握手交談的畫面,隨即出現在當天遼寧及瀋陽各大媒體頭條。有趣的是,當天《遼寧日報》與《瀋陽日報》頭條標題均是 “省長唐一軍接見恆大集團董事長許家印一行”。可當時的《恆大報》報導卻是“許主席會見遼寧省省長唐一軍”。現代漢語中,“會見”一般是指平級的接觸。以許家印的身份,《恆大報》或許用“拜會”更合適。《恆大報》的編輯並非不懂政治,他們只是更懂“許主席”的心思而已。唐一軍倒是不介意許家印究竟是“會見”還是“拜會”,他關心的是恆大如何將商議好的新能源汽車整車、電池、電機三大生產研發基地順利落戶瀋陽。可惜,從省長到瀋陽方面,想的是如何從許家印的腰包多掏點錢出來,可許老闆的心思卻並不在新能源汽車上,他看上的是盛京銀行。
6盛京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前身是瀋陽市商業銀行,2007年2月經中國銀監會批准更名為盛京銀行。2014年,盛京銀行在香港聯交所主板成功上市,是東北成立最早、規模最大的總部銀行。許家印對盛京銀行垂涎已久,知道這家銀行一直資產狀況良好,而且主打就是扶持東北地區的商業項目。早些年,恆大之所以能不斷壯大,說白了就是許家印以各種項目名義向地方政府貸款。只是恆大拿到錢後並不是投資建設房產項目,而是將錢又投到別的領域,隨後再以項目合作形式繼續從當地銀行貸款,不斷循環往復,財富也越來越多。在瀋陽與恆大的天價協議簽署後,因為有唐一軍的過問,許家印如願從盛京銀行套出了巨額資金。從2019年開始,盛京銀行向恆大定向增發了22億股份,每股價格是6元,總耗資132億元。之後,恆大借助盛京銀行持續為其地產項目輸血。要知道,2016年,恆大入股盛京銀行時,個人住房貸款尚為1.9%,可到2021年,這個數字變成了9.9%,增幅高達415%。2021年的恆大公告顯示,從2020年-2021年間,盛京銀行向恆大提供了325.95億元的貸款。盛京銀行的年報顯示,恆大入股前的2015年,總資產為7016.29億元,淨利潤為62.24億元,同比均呈現正增長。可等恆大入股之後,盛京銀行的總資產和淨利潤便不斷縮水,到2021年年底,銀行總資產只有10061.26億元,淨利潤繼續大降65.0%,僅為4.31億元,與2015年末相比,淨利潤大幅下滑了93.08%。不僅如此,盛京銀行的壞賬率也開始飆升,尤其是房地產不良貸款率,從2018年的0.29%提升到了2021年的1.98%,三年時間飆升了6.83倍。從2020年到2022年,盛京銀行資產減值分別為106.25億元、95億元、91.72億元,直接從昔日的千億級銀行變成了百億級銀行,市值大幅縮水。顯而易見,恆大入股盛京銀行,就像一條“寄生蟲”,硬生生將其血液吸乾。2023年,許家印倒台後,盛京銀行被曝因恆大已造成了1837億爛賬。好好的一家銀行,被許家印“吃乾抹淨”後,盛名早已不在。從盛京銀行抽走的資金,最終化為了恆大無數爛尾的項目,變成許家印家族奢靡生活的“提款機”。後來的故事我們也知道了,恆大暴雷被強令退出股權,留下一堆爛賬掛在盛京銀行資產表裡。按照國內銀行監管標準,這些爛賬根本無法抹平,況且盛京銀行還是上市公司,但遼寧政府又沒有錢填,於是為了“出表”,盛京銀行又開始一系列“騷操作”。盛京銀行先是將1837億的爛賬以1760億打包賣給遼寧資管公司(AMC),隨後“遼寧資”以特別專項債名義,找盛京銀行以2.2%的利息借錢,利息為293億,回購這筆爛賬。說白了,這就是一種拙劣的掩人耳目把戲,目的就是以專項票據15年期限拖延兌現……反正15年後的事情誰知道呢。雖然尚未報導圍繞盛京銀行這麼一大筆爛賬,唐一軍究竟與許家印之間存在什麼樣的利益關係,但結合恆大過往勾結官員的手段,“權色交易”“官商勾結”之類的情況肯定少不了。


7耐人尋味的是,對恆大很明顯存在“疏於監管”責任的唐一軍,在盛京銀行開始出現嚴重壞賬背景下,卻以“救火隊長”身份調任司法部部長,忙著清理傅政華的“流毒”。2020年4月,原司法部部長傅政華調任全國政協社會和法制委員會副主任委員。隨即,唐一軍赴京任司法部部長。2021年8月,原任司法部黨組書記、副部長袁曙宏不再擔任黨組書記,唐一軍的職務隨即調整為司法部黨組書記、部長。唐一軍和袁曙宏的職務變動意味著,司法部結束了自2018年3月機構改革之後實行的“雙首長制”,由第二任部長唐一軍“一肩挑”。2021年10月2日,傅政華被查。2022年4月1日,唐一軍主持司法部黨組(擴大)會議,代表司法部對中央將傅政華開除黨籍、開除公職處分的決定表示“堅決擁護”。那時,唐一軍還被視為一顆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似乎還有機會繼續往上走。可誰也沒想到,2022年底的二十大上,61歲的唐一軍未能入選第二十屆中央委員,開始引發各方猜測。2023年1月,唐一軍突然調任江西省政協黨組書記、主席。從寧波政協到江西政協,兜兜轉轉十年,唐一軍又幹回了老本行。從中央部委“一把手”轉為地方政協“閒職”,這既是有關部門發出的信號,也是唐一軍仕途的最後終點。

其實,黨的十八大以來,浙江已有盧子躍、黃興國等擔任過市委書記或市長職務的原任官員落馬,與他們關係密切的唐一軍自然不可能獨善其身。該來的遲早要來。2024年4月2日,唐一軍官宣落馬,傳聞終於成真。古人常說,盛極則衰,登高跌重,無論通過什麼手段爬到高處,只要德不配位,早晚會摔下來。 唐一軍仕途的大起大落,或許正說明了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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