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維補丁|走向「後疫情時代」的必由之路

“克服恐懼,回歸常識。”

(一)

持續了整整三年的陰霾,在“一朝放晴”的短暫明媚之後,新的愁雲開始隱現。

“新十條”開啟了真正意義上的防疫政策轉向,也意味著,中國將走向實質性的“共存”階段,未來一段時間內,絕大多數國人將第一次身臨其境地直觀感受“疫情”。

其中一個最重要的改變,是此前針對感染者和密接者的強制異地隔離逐漸退場,政策面首次允許新冠患者居家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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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對方艙等強制異地隔離場所的恐懼,普遍存在於中產階層人群。尤其對於家中有嬰幼兒的人來說,縱然是整潔有序的方艙環境,也注定是“寢食難安”的。

更何況,在主流媒體“與大白翩翩起舞”的正向宣傳之外,微博抖音之上,還有無數的講述與影像,透漏出部分方艙內混亂無序乃至骯髒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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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方艙內,患者在滿地污水中排隊如廁)

強制異地隔離的恐懼消除之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公開分享自己“變陽”的經歷——這是一個極微妙的轉變,我認為這一轉變,意味著在公眾心理層面,感染新冠所帶給人的那種“巨大恥感”,正在逐漸消退。

一個鮮明的細節是,在“新十條”公佈後的這一波感染之前,縱然疫情已持續三年,但在公共層面,敢於實名分享自己患陽經歷的人,少之又少。

須知,三年來中國大陸被感染者的絕對數量並不稀少,我們先後經歷過武漢、西安、上海、深圳、石家莊等許多千萬級人口城市的疫情爆發。

此前普通人不願站出來展示自己感染的經歷,我以為社會大氛圍所施加給個體的“恥感”是很重要的因素——你一個“小陽人”,害得我們這些人陪你一起進方艙,害得整個小區都要居家隔離;你們這些“小陽人”四處浪蕩,才害得整座城市靜默,店鋪歇業,學校停課,防疫人員疲憊不堪……

我想對這一切,我們都並不陌生,三年來,針對陽性患者的集體聲討與羞辱,真不知發生過多少次。

還記得成都那個被網暴的女孩嗎?她僅僅因為流調信息顯示凌晨曾出入過多個酒吧,就被污名化為外圍、賣淫女、一夜四次娘,女孩在洶湧的網路羞辱下不得不站出來澄清,而她的第一段話則是:

“向成都市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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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染病患者需要向市民道歉的環境下,個體陽性後選擇緘默,無疑是一種符合社會生存策略的選擇。

作為力量有限,發聲渠道逼仄的普通人,公眾恐懼的已不僅僅是病毒本身,還有隨之而來的“社會性危機”——社會性死亡、社會性隔絕以及社會性歧視,這一切是任何個體都難以承受的心理危機。

消除恥感,是我們走向“後疫情時代”的必由之路。

(二)

其實就在不久前,這樣的“恥感”還普遍存在於公眾的心理預期中。

上個月,發生了一件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悲劇,一位女士在方艙中自縊身亡。

雖然不能簡單將感染新冠、被強制隔離作為她自縊的全部原因,但無疑這一切加劇了這位女士的內心危機。

報導中曾經提到,她生前曾和親戚提過感染新冠後的恐懼,且在去世的前一天曾表示:

“過年不想回老家,怕感染了這個病毒回老家被人說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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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報導看得人十分心痛,而在心痛之餘,是更深的遺憾和惆悵——我們不清楚是怎樣的信息,導致她對新冠產生如此恐懼的心態。

我們已知的事實是,奧密克戎的毒性很低,甚至低於流感病毒。可惜我們已知的事實,並不意味著是所有人的共識。

當下人們已然身處“算法時代”,它一方面讓我們能夠更快速地鏈接同類,找到志趣相同之人。另一方面,也在潛移默化中加劇著人們的分裂,固化著人們的認知。

人類從未像今天這般,擁有觸手可及信息的同時,也禁錮在觸手可及的壁壘之中。

卡塔爾世界盃開幕,8萬人的體育場座無虛席,面對球迷們不戴口罩吶喊,狂歡的畫面,中文評論區中曾經出現過很多這樣的問題:

“怎麼都不戴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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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實代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問題。一種是戲謔和自嘲,它代表的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句吶喊:“睜眼看看世界吧!”

另一種則截然不同,它真的發自一種真誠的困惑和認知顛覆,他們接觸的信息曾鋪天蓋地的敘說國外疫情如何水深火熱,慘不忍睹,怎麼鏡頭裡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前些日子我回老家,和親戚們閒聊,談到幼稚園又停課了,我就感嘆了一句,還是趁早放開吧,不然小孩馬上上小學了,難道一直上網課?

有一位長輩特別認真地糾正我:可不能放開啊,放開了命都沒了,還想著上學?這病得上後遺症可嚴重了,現在都叫它“小愛滋”……

這一番話,應者如雲。

我後來故意請教他,難道這樣的日子要一直繼續?該怎麼結束呢?

長輩的回答再次令我目瞪口呆:

“唉,美國人收手就好了,只要美國人收手疫情就結束了,現在的新變種都是他們放出來的……”

身處一線城市的人常常有一種錯覺,認為自己身邊的人,朋友圈內的認知水準,就代表了絕大多數中國人的觀念水位——其實是大錯特錯的,北上廣深加起來才幾千萬人。

其實你才是那個人群中的“少數派”。

指出這一點,我並不是想炫耀一種“認知優越感”,我只想提醒一種現實,很多人曾忽略的現實。

而我們都根植於這片“現實的土壤”。

這幾天,我刷朋友圈時,常有一種方艙醫院護士查看病例的感覺。當身處北京的朋友、同事和媒體老師們一個接一個地在朋友圈曬出“兩道槓”的時候,我樂見於此。

大家在社交媒體上分享兩道槓,直播病程,漸至成為一樁“潮流”,坦白講,我認為這是一個“好現象”。

當然,並不是希望所有人都染病的意思。

我想表達的是,當越來越多的朋友,在社交媒體上分享自己的感染新冠病毒的經歷,恰恰可以癒合某種社會危機,在無形中消解對此前“陽性患者”這一標籤所勾連起來的心理“恥感”和恐懼氛圍。

因為無數普通人的分享,能夠形成一種“不過如此”的公共氛圍,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大大緩解那些對奧密克戎,依然心存恐懼之人的內心危機。

連帶著“小陽人”這樣一個明顯帶有歧視性的稱謂,也在越來越多人的自我曝光下慢慢消解,它的侮辱性氣味開始消散,慢慢變成了一種自嘲。

本質上,這就在輿論和社會共識層面,實現了對新冠病毒的祛魅。

我們需要這樣的祛魅,需要凝聚大多數人的共識,才足以應對接下來的“感染峰值”。

金融大鱷索羅斯特別推崇“反身性”理論,他在資本市場靠運用這一理論成了億萬富翁。

“反身性理論”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人們的預期會導致現實向預期演繹,並最終促使預期成真——即便這種預期本身就是錯誤的、扭曲的、甚至是荒謬的。

那麼根據“反身性”理論,如果公眾不能正視奧密克戎,談陽色變,在越傳越邪的“後遺症恐懼”中瑟瑟發抖,那真正令人擔憂的危機——醫療資源的擠兌,就一定會出現,且會持續成為一場恐怖的惡性循環。

這幾天,網路上熱傳幾張圖片,無不顯示了在我們的認知邊界之外,尚有一個巨大的、廣袤的世界。

一張據說是某地發燒患者“圍爐吊水”的照片。而無論是世衛組織發佈的應對指南,還是我國衛健委和眾多三甲醫院發佈的新冠用藥指南,都未曾建議感染奧密克戎的患者輸液(根據國情,這些患者大概率輸的是抗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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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張是一頁聊天截圖,顯示因為很多人害怕被感染,超劑量服用所謂的“預防藥物”,導致急性肝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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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荒謬的例子在醫療界並不新鮮,我就聽過不止一位醫生朋友跟我描述過同樣一件事:

就是很多退休的老人,每年冬天都會想辦法來醫院辦住院,要求給自己輸上半個月的液,而很多人根本就沒病——這些老年人就是覺得冬天疾病高發,我先過來輸兩個療程的液,這樣就可以防患於未然了。相當於病毒展開攻擊之前,我先打個魔防。

站在醫生的角度,這些老年人的理由特別荒唐。

但我們所處的現實就是:你覺得荒謬的事情,對另一些人而言竟是共識。

必須正視,在我們的認知圈層之外,依然有非常多的人,對新冠病毒的認知,依然停留在原始毒株和德爾塔毒株時期,認為染病之後凶多吉少,且有後遺症之虞。

很多人已經開始呼籲,希望大家可以將“感染峰值”期間寶貴的醫療資源,留給真正有需要的嬰幼兒、老人和危重症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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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只有絕大多數人能夠正視奧密克戎,絕大多數人相信自己的免疫力可以克服這場自限性疾病,絕大多數人相信不會,也不該發生醫療資源擠兌——我們才真正有可能避免真的發生醫療資源擠兌。

恐懼會感染恐懼。同樣,勇氣也會支撐勇氣,觀念亦會影響觀念。

克服恐懼,是我們走向“後疫情時代”的必由之路。

(三)

“總是去安慰,常常是幫助,有時是治癒”。

一直以來,特魯多(E.L.Trudeau)醫生墓志銘上的這段話,常常出現在不同國界醫生們的感嘆中。

它之所以能夠經久流傳,一方面是因為這句話閃耀著醫者的人文關懷,而另一方面,則一語道盡了醫生的局限和無奈。

心臟搭橋、器官移植、靶向藥物……現代醫學一日千里,看起來似乎無所不能,實際上現代醫學發展至今,也就一隻腳剛剛邁進了“醫學宇宙”的大門,甚至這隻腳都尚未落地。

仍有太多太多的疾病無法治癒,仍有太多太多的未知尚待破解,甚至連太多太多的痊癒我們都一無所知。

其實,從物種的角度,細菌和病毒才是地球真正的主人。它們先於人類存在,也必將後於人類消失。

在全球村已然形成的今天,試圖通過一場浩大的運動來“消滅病毒”,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一如蒼蠅蚊子不可能通過一場運動來清除。

但是在不久之前,仍有為數眾多的人,將中央的方針異化為“徹底消滅病毒”,並將所有試圖討論的聲音斥責為別有用心,甚至通過網暴來攻訐那些依然站在科學角度闡釋病毒變化的專家學者,還發明了“躺匪”這樣的侮辱性標籤送給意見不同者。

於是,防疫這樣一個科學問題,被異化成了“路線之爭”、“制度之爭”,很多人以“鬥爭思維”來看待防疫政策,並進一步極端化為“別人做不到的我們一定能做到”,“徹底消滅病毒,才能展現我們的制度優勢”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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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的道理不是只有對和錯,世間的顏色不止黑和白。其實,這個世界擁有無限廣闊的“中間態”。

時隔許久,我們終於又能夠在公共輿論上,再次看到張文宏、鐘南山等專家學者就防疫問題密集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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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著防疫這一話題,終於剝離掉政治性的色調,逐漸回歸到科學、專業和理性的討論範疇內。

張文宏等專家的此前沉寂,對瞭解他此前經歷的人而言,是不言自明的。張醫生很早之前就公開談到,我們應該為“與病毒共存”做好準備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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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呢?張醫生幾乎被打成了“現行反革命”,無數人湧到他的微博下面罵他是“漢奸走狗”,“收了美國人的黑錢”,是“西方利益代言人”。

然後就是,專家們普遍都不敢再公開發言了。

我想,我們應該讓科學的歸科學,政治的歸政治。

這應該成為更多人的常識,什麼叫常識呢?

常識就是1+1=2,常識就是汽油車不能加柴油,哪怕是社會主義國家造的汽油車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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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常識,是我們走向“後疫情時代”的必由之路。

沒有一個冬天不可逾越,朋友們,願我們能夠早一天摘下口罩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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