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克飞|剥夺个体欲望的集体化社会,注定无以为继

“自我其实是由漫长的时间里堆积出来的无数谎言组成的,有时这甚至是一生的积累。”

“苏联式世界出于道德原因想要去除模仿性欲望,结果是剥夺了经济生活中的一切激励机制。苏联人乐观地相信,在一个没有冲突、没有社会冲突的世界里,人们会愉快地工作,为集体创造利益。不幸的是,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

基拉尔在《欲望的先知》中所提到的这一点早已被历史证明,苏式集体主义造成的大锅饭与权力寻租,代价都非常惨重,不管他们的名义何等崇高。相反,欲望是社会发展的动力。

对宗教寄望甚高的基拉尔还写道:“原始宗教意义上的神圣在今天的生活中依然存在。举例来说,当人们过于震惊于某种事物、某种权力时,神圣的层面便出现了。这是一种恐惧和崇敬的混合物,它影响了他们的行为。你可以明显地在极权社会中看到这一现象。极权社会通过暴力的手段去除神圣,这是一种倒退。它们会严重损害独立的司法体系。它们比我们更需要替罪羊。强迫受害者公开承认罪行的审判,意义重大。它们的目的是通过对受害者的一致谴责来恢复群体的团结,这就是‘替罪羊’的本质。”这可真是一语道破极权主义的套路。

《欲望的先知》是被誉为“人文领域达尔文”的人类学家基拉尔的首本访谈集,他对人性、人类历史和命运的颠覆性视角,影响了库切、昆德拉等作家。他在书中谈及模仿性欲望、替罪羊机制、猎巫运动、“9.11”、美国党派政治、欧洲人口危机、厌食症与身形焦虑、生育与家庭……访谈从1984年持续至2009年,与海德格尔、尼采、福山、弗洛伊德、德里达、斯坦纳等有着观念碰撞,因此这本书不但是对当代重大事件的记录与回应,也是一堂面向公众的文学、思想讨论课。

基拉尔对“欲望”有着极为深刻的理解,而在人类欲望愈发难以填满的当下,这种理解更具意义。他在多年前就提出“模仿性欲望”,认为现代社会人们的多数欲望并非基本需求和自由意志,而是时刻被他者的欲望所影响并进行模仿,各种时尚潮流都是如此,人们的身材焦虑也基于此,无论是极端的厌食症还是“服美役”行为,都是任由所谓的“理想身体形态”来撕裂人类的自我认同。此外,如今人们疯狂跟风却一再上当的网红打卡点也是模仿性欲望的体现。

也就是说,消费主义的实质就是对欲望的操纵。人们对某种生活方式和人生的向往,都基于对他人的观察和社会的评价,即“模仿性欲望是指我们的选择不像我们通常认为的那样由欲望客体本身决定的,而是由欲望介体决定”。这种模仿性欲望既有消极一面(比如消费社会的无意义竞争),也有积极一面(对经济和社会的推动)。

更大的消极一面是产生了替罪羊机制,形成复仇形态。基拉尔的替罪羊理论源于原始社会的复仇和祭牲仪式。在他看来,模仿性欲望的蔓延会引发群体暴力,而“替罪羊”成为平息冲突的牺牲品。尽管随着文明进程,祭牲这种落后仪式已经在文明世界消失,但人类仍然有着寻找替罪羊的内驱基因。如今的网络暴力,就是一种“社会中的所有极端,所有处于系统之外的事物,都是迫害目标”的替罪羊模式。同样,历史上的种种猎巫行为(尽管书中写道“现代世界开始之时,也就是猎巫活动停止时”),如今的校园暴力,其实都是“群体通过排斥他者维持内部秩序”的逻辑,“替罪羊”角色是群体宣泄暴力的出口。

在政治场域,这种模仿性统一也经常出现,就像书中所言:“民众在一开始是存在分歧的,但最终实现了模仿性统一。到最后,整个群体异口同声说出同样的答案。最高权力者并没有起到领导作用,而是被异口同声的民众牵着鼻子走。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并非政治权力占据主导地位,而是民众声浪取代了政治权力。”

对于个体而言,“你模仿得越多,误认也就越严重,实现理解的可能性也就越大。突然之间,你会意识到,你自身欲望的本质就是彻底的模仿。”

认识自我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也是极为漫长的事情,正如书中所说:“自我其实是由漫长的时间里堆积出来的无数谎言组成的,有时这甚至是一生的积累。”基拉尔所做的,是帮助人们认识自我,但读懂基拉尔的帮助,本身就是一道门槛。

书名:《欲望的先知:与勒内·基拉尔对话》

作者:[法] 勒内·基拉尔 着 / [美] 辛西娅·L.黑文 编

出版社:南京大学出版社

出品方:南京大学出版社·守望者

译者:钱家音

出版时间:2025年3月

图源 |网络

作者| 叶克飞

编辑|郑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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