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大 何
最近,湖南省娄底市发了一份文件。
从今年秋季学期起,娄底两所中学启动“十二年一贯制”贯通培养试点。
小学一年级入学,九年义务教育之后,免中考,直接升入普通高中。
每班不超过45人,不组织选拔性考试。
跟不上的学生可以在初二第二学期结束前申请退出,转入普通班级。
娄底是湖南第一个吃螃蟹的地方。但放在全国看,它不是第一个。
浙江嵊泗县走得更早,步子迈得更大。
2025年,嵊泗全面取消普通高中录取分数线,全县266名填报普高的初三毕业生全部录取,实现“愿读尽读”。
不是试点,不是过渡,是直接一步到位。


两个城市,一东一西,一条线索串在一起:生源不够了。
嵊泗的数据很直观。
全县常住人口6.4万人,还不如内地一个镇多。出生率千分之二点几,死亡率千分之八点几,自然增长率是负数。
初中招生人数连续六年下降,2023年初中升高中比例已经到了99.21%。没有筛选的空间了,也没有筛选的必要了。
娄底的数字虽然没有嵊泗那么极端,但趋势是同一个方向。
常住人口368万,自然增长率连续多年为负。下辖的新化县,因为出生人口急剧减少,小学入学人数下降,教师已经过剩,只能分流到初中、高中,或者调往外县。
人口的减少像多米诺骨牌,从幼儿园开始,现在倒到了小学,接下来是初中,再往后就是高中。
2017年是最后一个出生人口波峰,1723万。这批孩子现在刚上小学,七年之后要读高中。
但2025年出生人口已经降到792万,不到八年前的一半。
等到那批孩子上高中的时候,现有中学里的相当一部分,可能就没有足够的学生来填满教室了。
所以娄底和嵊泗的做法,与其说是教育改革,不如说是提前适应。
生源少了,筛选机制自然就松动了。
以前中考是一道闸,因为高中装不下那么多人。
现在高中的位子比人多,再设闸就没什么意义了。
这个新闻其实还可以和去年9月份6部门联合发布的《县域普通高中振兴行动计划》联动起来。

行动计划里面第一条就提到了:适应学龄人口变化,科学优化资源配置,加快扩大公办学位供给。
翻译过来,就是提前规划,别等到教室空了才想对策。
但这两件事被放在一起讨论,很多人会联想到另一个词:五五分流。
有人看到嵊泗和娄底的做法,第一反应是“五五分流是不是要取消了”。
实际上,嵊泗并没有取消分流,只是把分流的节点从中考推迟到了高二。
学生高一先学普高课程,高二再根据学业表现和个人意愿选择普高方向还是职教方向。
娄底的试点也留了退出机制。
所以不是不分了,是“缓分、慢分、有计划地分”。
政策层面对“缓分”也是有铺垫的。
今年6月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里,关于中考改革的表述是“有序推进”“扩大指标到校”“均衡派位、登记入学”,定位从“筛选学生”转向“发现学生”。
措辞是温和的,方向也是温和的。
平心而论,分流本身在宏观上没有大问题。
随着国家对高新技术产业的重视和推动,对具备专业技能的人才需求也在增加。
为了应对这一挑战,国家实施了“五五分流”政策,旨在将一部分学生定向到技术型学校,以培养他们成为能够填补人才缺口的技术型人才。
但问题是,宏观上的没问题,在微观上都是问题。
政策制定者们设想得很美好:分一半学生去职业教育,缓解高考压力,培养技术人才,一举两得。
但是你职业教育本身就是个烂摊子,这烂摊子你不收拾,光靠政策强按牛头,牛当然不喝水。
不是家长们不理性,是家长们太理性了——谁会眼睁睁把自己的孩子往火坑里推?
我个人从不反对教育分流的理念本身。
每个孩子天赋各异,兴趣不同,因材施教本就是教育的理想状态。
如果分流是基于兴趣和特长,孩子喜欢动手,乐意学一门手艺,这是一种主动的选择,值得尊重和鼓励。
但我们现在的分流,本质上是“按成绩分流”,它赤裸裸地给孩子们贴上了“优”与“劣”的标签。
在社会普遍的偏见下,哪个家长愿意自己的孩子成为被筛选掉的“次品”?
于是,内卷的战火从孩子烧到家长,愈演愈烈。
根据相关统计数据,每年就出生人口的1%能考个985,适合走读书考试这条路的小孩满打满算也就10%。
那剩下那90%的小孩子长大了就业怎么分配?
其实工作都是大差不差。
就是爹妈如果不缺钱,还有点关系,那就坐个办公室;如果缺钱就吃点苦,多卖点体力。
如果你见过初二第二学期和初三上学期的普通公办初中课堂,你会发现对那些如坐针毡,度日如年,百无聊赖,昏昏欲睡的学生来说,教育分流实际上是也一种解脱。
都是中国人,从小到大考过那么多试,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读书的材料不用等到成年了才知道的。
所谓的教育分流就是让那些不肯承认的家长早点接受现实,让孩子和家长都少吃点考试的苦。
可现实问题是什么?
一方面是现在的中专无论是教学质量还是管理水平都让家长难以放心。
数据分析显示,中等职业教育的经费投入普遍低于普通高中,这导致了中职学校因资金不足而难以吸引优秀教师和完善教学设施。

教学设备可能陈旧损坏的,实践机会往往是稀缺的,而所谓的校企合作往往沦为将学生派往工厂充当廉价劳动力。
23年6月,就有新闻报道过,河南洛阳的朱女士发布求助,她的女儿在中专学的学前教育专业,却被学校安排到江苏省昆山市的一家电子厂实习,实习内容与所学专业根本不匹配。
学生们在流水线上进行重复性作业,身份证还被带队老师收走,限制了她们的自由。
实习期间,学生们夜班工作时间从晚上8点至次日早上8点,工资为每小时14元,没有加班费。
朱女士多次尝试与带队老师沟通,但老师回应称,学生可以离开,但返校后将受到处分。

更有甚者,还有很多这样的“校企合作”都是不给发工资的,甚至于还要到学生榨油,让学生掏钱去到厂里做流水工人,美名其曰“培训费”。
“不交培训费,就不能上岗进厂实习,不进厂实习,就拿不到毕业证。”
这个新闻,几年前,央视新闻记者就曾卧底曝光过。
除此之外,学校的管理能力也是一个大问题。
职业学校和中专相较于普通高中,学生来源差异较大,更容易出现不良行为,如吸烟、饮酒、早恋、逃课和校园暴力等现象在职校中更为常见。
学校在管理上显得不足,甚至出现了极端的管理态度,例如有技校班主任仅要求“男的不死,女的不生”。
这些学生大多只有十四五岁,正处于价值观形成的关键时期,自律能力相对较弱。
在这样松懈的管理环境下,孩子们更容易误入歧途。
现在很多家长明知道上个普通大学不如学个技术,但一想自己的孩子被扔进那个染缸就心慌,技术没学会学一身赖毛病。
还有是就业市场对于中专生的歧视。
说不好听的,这个社会上80%的工作,中专生就足够胜任了,但是现在还是卷啊,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君不见,近几年毕业的大学生就已经达到千万级别了,那么多来应聘的本科生,我为啥要找中专生,我招个中专生哪怕他干跟本科生一样的工作,我工资也得开低点。
在这种歧视下,这些年轻的孩子们并没有成为预期中的“蓝领工人”,而是转变成了补充当前劳动力市场缺口的“人口红利”的主力军….
所以,教育分流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教育政策问题,它是社会资源分配、阶层流动与价值观念的集中体现。
真正的症结,不在于要不要分流,也不在于分流的比例是五五还是四六。
而在于,我们能否真正提高技术工人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待遇,让他们能凭借一技之长,过上体面、有尊严的生活。
就算进行分流,只要能够把工人的待遇提上来,自然有人会不去卷大学学历而去做技术工人。
而且,这个分流的比例,会比“五五”更合理。
毕竟,真正发自内心热爱读书考试的人,从来都是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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