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也就是7月26號，公安部和國家網信辦聯合公佈了一個叫做《國家網絡身份認證公共服務管理辦法》的徵求意見稿。這是一個行政法規，在正式實施之前，他們要先搞一個徵求意見。這個徵求意見稿分為四個部分，一共只有16條，核心意思是，要出台一個「網號」和「網證」。
所謂的「網號」有點類似於我們的身份證號碼。身份證號碼大家都知道，是由一串數字組成的，這個數字是唯一的，和你的身份信息一一對應。而「網號」是由數字和字母構成的，它將和你所有的實名認證證件關聯，比如護照、身份證、港澳通行證、往來台灣通行證等等。所有的證件都可以全部關聯到這個網號上。網證則類似於身份證和身份證號碼之間的關係，網證和網號之間也是這樣的關係。
也就是說，中國以後每一個人不但有身份證，還會有網證；不但有身份證號碼，還會有網證的號碼。這個法律的徵求意見稿雖然並不容易被普通人看到，但還是引起了一些法學界的關注。7月30號，清華大學的法學教授勞東燕在新浪微博上發表了一篇文章，他說，既然要徵求意見，那他就講講自己的看法。
勞東燕教授核心提了兩點意見。第一點，他問道：搞這個網證和網號究竟是為了保護個人信息，還是為了加強言論的控制？他說，網絡實名制已經搞了12年，這12年來對公民個人信息的保護是更好了，還是更糟了？這個問題提得非常好。
12年前，當網絡實名認證剛推行時，官方的理由是要防止詐騙，匿名發言導致不承擔法律後果，所以需要實名認證。可是，過去的12年間，網絡上的詐騙信息減少了嗎？並沒有。相反，現在的詐騙信息似乎更加精準了，因為詐騙者能夠準確掌握受害者的個人信息。這些信息是怎麼洩露的呢？很大原因就是因為網絡實名制。網絡實名制之後，個人的真實信息和網絡信息結合在一起，這些信息在警方的後台中變成了一個數據包，而這些數據包存在洩露風險。
一旦洩露，我們每個人在網上都變成了「裸奔」。現在網上有很多人提供所謂的「開盒服務」，他們能查到你的住酒店信息，甚至包括銀行卡信息。這些信息是從哪裡來的？從警方的數據包裡直接調取的。很多詐騙集團正是通過這種途徑獲取我們的個人信息。因此，網絡實名制並沒有遏制個人信息的洩露，反而增加了個人信息洩露的風險，因為所有的信息都被複合在一起。
勞東燕教授提出的第二點是，他認為搞網證和網號的真正目的不是保護個人信息，而是為了控制言論。因為一旦有了網證和網號，你在網上發表的所有言論都將被有關部門掌握。這和過去的實名制不同，過去只有警方可以調取信息，而現在網信辦也要擴大權力，擁有類似的權限。網信辦要通過制定網號來獲得過去只有警方才擁有的權利，而這樣做的根本目的，就是為了控制你的言論。
勞東燕教授認為，這部法律的實施缺乏上位法的依據，因為沒有哪一個上位法授權中國的網絡部門或公安部門有這麼大的收集個人信息的權利。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的規定，公民的通信自由是不受其他權利部門干預的，甚至也不受約束、不受監督、不受審查。但現在制定的這個網證和網號法律，顯然是在侵犯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
當然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憲法從來沒有被當真過。只有像勞東燕教授這樣的法學專家還會把憲法當作一個重要的上位法。事實上，憲法在需要時是用來管理人民的，不需要時就如同廢紙一張。這是今天中國社會的現實。
勞東燕教授還提到，網證和網號實際上就是「健康寶」。大家都知道，中國在疫情期間發明了健康寶，用來管理個人的行為軌跡。現在的網證和網號也是類似的東西，用來管理你的網絡行為軌跡。所有的言論軌跡都在政府的掌控之下，這不就是網上的「健康寶」嗎？
在這樣的管理體系下，每個人在網上的一舉一動都在政府的監控之下。這種情況下，如果政府對你進行處罰，比如不讓你上網，現在的網號系統可以精確地控制你不能再使用某些網絡平台，比如禁止你登錄新浪微博或抖音。勞東燕教授指出，這樣的管理下，上網將不再是每個人的權利，而會變成一種特權。
勞東燕教授的文章當天就被刪除了。本來是徵求意見，結果他一提意見就被刪除了。當然，這也不奇怪。在中國，徵求意見往往不是讓你真的提意見，而是希望你提「好意見」。你要是反對，提出真意見，那就會被刪除。更諷刺的是，一些法學界人士不同意勞東燕教授的觀點，也寫了一些批評文章，這些批評文章同樣被刪除了。也就是說，不僅僅是反對意見不能出現，連討論這個話題都不可以。
政府部門的意思是，他們在悄悄地徵求意見，等過了徵求意見期，就把行政法規公佈並實施了。你們不該討論這個話題，一討論，動機就暴露了。為什麼這個事情這麼敏感？我讀了這個徵求意見稿後，確實感到脊背發涼。在我看來，這部法律就是1984年的宣言。
首先，這個行政法規裡提到，網證的申領和使用是自願的，不強迫。我個人覺得這是騙人的，因為中國的「自願」從來都不是自願的。比如疫情期間的疫苗注射，說是自願的，但實際上你不注射疫苗，就坐不了車、坐不了飛機、上不了班。表面上看是自願的，實際上是假的。
中國的所謂自願，總有100種方式來約束你。現在說自願，未來可能就會說你不上網就不行了。將來互聯網平台可能會說，你不提供這個號碼就無法上網了，那你還能自願嗎？顯然不能自願。
其次，這個法律裡提到，互聯網平台不能過度收集用戶的個人信息，要保護個人隱私。但實際上，這只是表面說辭。這個法律的真正服務對象是網信辦，而不是互聯網平台。互聯網平台要少收集信息，但網信辦卻沒有任何限制。他們會收集我們所有的信息，而沒有任何處罰條款來制約他們。
奧威爾曾寫過兩部反烏托邦的小說，《動物莊園》和《1984》。在我看來，《動物莊園》諷刺的是前蘇聯，而中國現在正在踐行的是《1984》。現如今的技術手段已經為「老大哥」監視每個人提供了可能性。如果沒有互聯網，就不會有健康寶，有了健康寶，我們在生活中的所有軌跡都在政府的監控之下。
網證和網號的推出，將意味著我們在網絡上的所有痕跡和言論都將在政府的監控之下。這不就是《1984》裡的世界嗎？想想這是多麼令人不寒而慄。
當疫情結束時，大家還記得吧，很多人說健康寶可能會進入未來的社會管理，以後就沒有自由了。然而，疫情結束不久，衛生部門就宣佈健康寶廢除，不再使用了。這是因為衛生部門畢竟是一個弱勢部門，搞健康寶的目的還是為了疫情防控，沒有更多的利益訴求。
但網信辦不一樣。健康寶雖然廢除了，但網信辦現在搞的網證和網號可比健康寶更加嚴密。現在，他們正在構建一個將所有我們的行為、言論、生活痕跡都納入監控的體系。
有人說這是為了防止詐騙，但我想說，我們為了防止詐騙有兩條技術路徑。一條是盡可能讓詐騙團夥不能獲取我們的個人信息，另一條是通過網證和網號的方式防止詐騙。現在中共選擇了後者，但這真能防住犯罪分子嗎？
犯罪分子之所以成為犯罪分子，就是因為他們無視法規。如果他們守法的話，這個社會還會有犯罪嗎？你搞了網證和網號就能防住犯罪分子嗎？即便你防得住，我們追求的難道是一個沒有犯罪但沒有自由的社會嗎？在我看來，自由比社會上沒有犯罪更重要。因為如果社會失去了自由，那麼整個社會就成了一個大監獄。人會願意生活在監獄裡嗎？監獄可能是社會治安最好的地方，因為裡面沒有殺人、沒有偷竊，但為什麼人們不
願意住在監獄裡？因為自由比安全更重要。
現如今，中共正在努力構建一個自由但他們認為相對安全的社會，這其實就是《1984》裡的世界。奧威爾描述的《動物莊園》裡的蘇聯已經在1991年解體了，但他描述的《1984》中的社會在今天的中國卻正在被踐行，似乎還沒有什麼解體的跡象。
未來如何，我現在真的不知道。但我可以想像的是，這個徵求意見稿即便社會上有反對聲，即便勞東燕教授反對，他們也會實施，因為在中國沒有力量可以約束他們。普通人的意願無法約束職能部門，網信辦對人們思想的控制也不會被制約，因為他們的目標從來不是為了每個人的自由，而是為了社會的穩定和他們權力的便利。
1984年的世界已經到來。我只能祝各位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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