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農業時代,權力長在土地上;在工業時代,權力裝在槍桿裡;在資訊時代,權力藏在程式碼中。
當一個農業時代思維的統治者,檢閱著工業時代的軍隊,試圖對抗資訊時代的無數個人時,勝負就已經注定。
———— 題記
第一部分:歷史的韻腳——盛大慶典,帝國謝幕
獵獵軍旗,閃亮軍刀,聲勢浩大的武力展示在歷史上並不少見,往往會給世人在當時留下國力強盛的深刻印象。
但歷史的吊詭之處在於,當我們撥開慶典的表像,審視這些閱兵軍演的後續歷史進程時,卻常常會發現,這些盛大的儀式,是當時力量的宣言,是一種政治儀式,是政權在面臨深刻的合法性危機時,一次絕望的自我肯定。它們試圖用有形的、令人畏懼的宏大敘事,在歷史的重大轉折點上,當舊制度面臨不可逆轉的挑戰時,來挽回無形的、正在流失的民眾共識,來宣誓其統治的合法性。
然而,歷史一再證明,沒有任何一場盛典能夠逆轉潮流,從大革命中挽救一個無法適應時代發展的舊制度。
正因如此,這些宏大的力量展示,也往往是一個時代最後的輓歌。
通往斷頭台路上的最後的表演:法國1790年“結盟節”閱兵
1790年7月14日,攻佔巴士底獄一週年之際,巴黎的戰神廣場見證了一場史無前例的盛會——“結盟節”(Fête de la Fédération)。為了容納超過30萬名觀眾,數萬名巴黎市民志願勞動,在泥濘和雨水中建造了一個巨大的圓形劇場。這場慶典是政治戲劇的傑作:由投機的奧頓教區主教塔列朗主持一場彌撒,隨後,國民衛隊總司令拉法葉、全體國民議會成員,最後是國王路易十六本人,都宣誓效忠於“國家、法律和國王”。慶典成功營造了一種強大而短暫的“國家團結的表象” 。
整場閱兵動員了數萬名現役軍人和巴黎國民衛隊參加,涵蓋步騎各軍種,是法國有史以來最大的閱兵。
然而,在這場和諧的表演之下,是無法彌合的裂痕。舊制度(Ancien Régime)基於神權的合法性已經崩塌,而新的社會契約尚未形成。國家財政瀕臨破產,貧富差距急劇拉大,經濟危機席捲全國。
這場慶典是君主立憲派試圖憑空創造一個共識的絕望嘗試,但關於權力、財產和教會角色的根本性問題依舊懸而未決。僅僅兩年後,君主制被廢除,路易十六於1793年被送上斷頭台。
解體前的政治塗妝:哈布斯堡1898年登基紀念慶典
1898年,奧匈帝國在維也納舉行了盛大慶典,慶祝皇帝弗朗茨·約瑟夫一世(茜茜公主的老公)登基50週年。
慶典的核心目的,是在資產階級和民族主義興起的大潮中,凝聚已經渙散的封建帝國臣民的忠誠。
在維也納的閱兵式上,來自帝國11個民族的軍隊身著各自的傳統服裝,試圖展現”統一在多樣性中”的帝國夢想。
可惜,這只不過是一個美麗的謊言。捷克人、匈牙利人、塞爾維亞人、克羅埃西亞人——他們在閱兵場上扮演著忠誠的帝國臣民,心裡卻在盤算著獨立的時機。
16年後,他的繼承人在薩拉熱窩被一名民族主義者刺殺,引爆了第一次世界大戰。閱兵式上這支“統一”的軍隊,不久之後就在歐洲的戰場上自相殘殺。
這個曾經統治中歐600年的帝國也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硝煙中化為碎片。那場盛大的閱兵,不過是為一具即將解體的政治殭屍的最後一次塗妝。
機槍口下的沙皇:1913年羅曼諾夫王朝三百年慶典
1913年,羅曼諾夫王朝的沙皇尼古拉二世舉辦了極盡奢華的三百年慶典,其核心主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回到過去”之旅。宣揚沙皇與他“虔誠的東正教子民”之間存在的聯盟。
聖彼得堡的涅瓦大街上,哥薩克騎兵、近衛軍團、來自西伯利亞的部隊,展現著這個老大的帝國的武力。沙皇一家穿著17世紀的古裝,彷彿時間可以倒流,歷史可以重演。
由於1905年革命後被迫進行的斯托雷平改革,帶著鐐銬跳舞,既不夠徹底,不能完全保護新生的資產階級,又威脅到了貴族利益。沙皇當時面臨兩難:用19世紀的專制體制,管理一個正在進入20世紀的工業社會,而且要盡量兩邊討好,以維持國家運轉。因此,沙皇才策劃了這樣的一次閱兵慶典。
但沙皇這種對現實的扭曲,無異於政治上的自殺。僅僅四年後,二月革命的洪流將羅曼諾夫王朝沖得無影無蹤。
沙皇尼古拉二世整個家族無論老小,都死在革命者的機關槍口下。
第二部分:近代的迴聲——蘇聯“西方-81”軍演的現代冷戰啟示錄
如果說古代閱兵慶典的記憶已經逐漸塵封,那麼蘇聯的“西方-81”軍演及其之後的發展應該還能讓很多人記憶猶新。
蘇聯的亮劍:攘外只為安內
1981年9月,蘇聯發動了人類歷史上規模空前的“西方-81”(Zapad-81)軍事演習。在8天時間裡,10萬至15萬軍隊在從波羅的海延伸至中歐的廣闊戰線上展開行動。演習中首次亮相了SS-20“佩刀”中程彈道導彈等尖端武器,其規模之大,堪比二戰中的真實戰役。
這場演習有兩個明確的目標。對外,它是對北約的赤裸裸的武力炫耀。對內,其目的則更為緊迫:恐嚇波蘭剛剛興起的“團結工會”運動,避免傳導到蘇聯國內,維持統治。演習特意在靠近格但斯克的波蘭沿海地區進行了兩棲登陸,向波蘭人民清晰地傳遞了一個資訊:蘇聯隨時準備像1968年鎮壓“布拉格之春”一樣,用軍事干預來維護其東歐帝國的統治。
同時,對於經濟停滯、社會矛盾日益加劇的蘇聯內部而言,這場演習也是勃列日涅夫鞏固其個人權威和一黨專政的工具。
皮洛士式的勝利:戰術成功,戰略災難
從戰術和心理層面看,“西方-81”軍演取得了巨大成功。它所展示的常規軍事力量,在當時北約的規劃者看來是無法阻擋的。蘇聯展示了全新的作戰理念和強大的武器系統,似乎在歐洲大陸取得了決定性的軍事優勢。
然而,正是這武力展示太過成功,使西歐各國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從而空前地團結起來。這次演習讓西歐國家徹底明白,脫離美國的保護是不可想像的。它非但沒有離間,反而極大地強化了跨大西洋聯盟的內部凝聚力,將歐洲更緊密地推向了美國。
這種強化的安全依賴關係,不可避免地產生了深遠的經濟影響。當美國在幾年後為了解決自身的貿易逆差和美元高企問題而尋求國際合作時,其歐洲盟友(如西德、法國、英國)在地緣政治上處於一個更加順從的位置。
為了維繫至關重要的安全保障,它們在經濟上配合美國的意願也更強。1985年的《廣場協議》的背後的大國協調機制,正是在這種緊張的冷戰安全格局下才得以實現。
蘇聯的軍事威脅,無意中為美國在全球經濟棋局中落下關鍵一子鋪平了道路,最終反而增強了對手的整體地緣政治與經濟實力。
歷史的迴響:普京和他參加的閱兵
支撐蘇聯當時這場宏大軍演的,是一個在上一個時代通過計畫經濟取得巨大成功而拒絕擁抱市場經濟的國家治理體系。將巨額資源投入到“西方-81”所代表的龐大軍事重工業複合體,是對蘇聯本已畸形的經濟結構的進一步摧殘。當北約各國正在經歷一場市場引導的,以計算機和資訊技術為核心的科技革命,而蘇聯仍在將資本傾注於數量龐大的工業時代鋼鐵洪流。這是一種致命的資源錯配,它榨乾了民用經濟的活力,扼殺了技術創新,並最終導致了整個體系的僵化和崩潰。
十年之後,1991年,這個看似無敵的紅色帝國無法承受自己的重量,帝國轟然解體。
歷史的韻腳總在不經意間響起。從沙皇俄國到蘇聯,再到今天的俄羅斯,東方大國北邊的這片土地上的統治者似乎陷入了一個歷史循環:當內部矛盾重重、合法性遭遇挑戰時,便訴諸於外部的武力展示。普京的先輩們在不到百年裡就幹過兩次這樣的蠢事。而他自己在2024年5月9日那場僅有一輛二戰時期T-34坦克的勝利日閱兵,則更像是一場無奈的自嘲。
不知道當普京作為貴賓,在某大國的觀禮台上看到那整齊劃一的鋼鐵洪流時,作為一個熟讀歷史的前克格勃特工,耳邊會聽到怎麼樣的近代歷史的迴響。
第三部分:新時代的挑戰——“搶桿子裡”再也出不了政權
今天,世界正面臨一場堪比法國大革命的深刻變革。人工智慧與去中心化技術,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賦能個體,一個“主權個人”(The Sovereign Individual)的時代正在到來。
權力的範式轉移
舊時代的權力根植於對物理疆域和固定資產的控制。然而,正如《主權個人》書中所預言的那樣,資訊技術正在從根本上改變“暴力的邏輯” 。在新時代,核心資產——資料、演算法、加密資本——是流動的、無形的,可以瞬間跨越國界。國家的傳統控制手段,如邊境、關稅和資本管制,正在變得越來越無效。正如火藥摧毀了中世紀城堡的防禦能力一樣,新技術正在瓦解現在國家體制的權力壟斷。
服務型國家的興起
在這個新範式下,國家被迫從一個“統治者”轉變為一個“服務提供者”。當最有生產力的“認知精英”可以自由選擇在何處生活、工作和存放資產時,國家之間就必須展開競爭,通過提供更優越的法治環境、更低的稅收、更開放的創新生態來吸引並留住這些流動的“主權個人”和他們的資本。擁抱開放、擁抱去中心化,是唯一的出路。
無謂的抵抗
然而,一些政權卻仍試圖用後工業時代的國家資本主義體制這具殭屍,來對抗這場歷史變革。它們試圖通過加強管制、封鎖資訊、強化物理邊界來阻止資本與人才的出走。
而盛大的閱兵,正是這種“抵抗”的終極心理慰藉:試圖用看得見的、物理的、工業時代的鋼鐵秩序,去對抗看不見的、數字的、網路時代的流動性挑戰。
終極的“不合作運動”
這種抵抗注定是徒勞的。因為再先進的導彈和無人機,也無法阻擋一個個體用腳投票,在鏈上的資產轉移。
這是一種全新的“非暴力不合作”運動,但它與甘地的運動有著本質區別,且受眾廣泛得多,因為它不需要道德號召,而是基於純粹理性的利益計算(文章《從聖雄甘地到商人Tom Lee:從非暴力不合作,到非暴利不合作 》中,有深入的闡述)。
這種基於程式碼和協議的“退出”,正在系統性地侵蝕舊秩序的根基。它形成了一個致命的回饋迴圈:當個體將資本從高稅收、高通貨膨脹的法幣體系中撤出時,他們削弱了該體系的根基,迫使國家採取更嚴厲的措施(如更高的稅收或更嚴格的資本管制,以及更昂貴更宏大的閱兵來維持統治),這反過來又激勵更多的人“退出”。
國家暴力機器的無人機和導彈,在這場無聲的、以經濟理性為驅動的全球資本遷徙面前,顯得毫無用處。無論是閱兵的儀仗隊,還是街道上的防暴警察,他們手裡緊握的槍桿子裡,可能再也無法有效的獲得政權,維持統治!
結論:真理早已不在大砲射程之內
根據馬克斯·韋伯的理論,當一個政權的“傳統型”權威(如神權或繼承權)和“法理型”權威(如法律和民選程序的正當性)都已動搖時,它便會孤注一擲地試圖製造一種“超凡魅力型”(Charismatic)權威。(是的,你認為很具備暴力美學的那些閱兵,無不是韋伯理論的注腳)
在農業時代,真理長在土地上;在工業時代,真理裝在炮管裡;在資訊時代,真理藏在程式碼中。
當一個農業時代思維的統治者,檢閱著工業時代的軍隊,試圖對抗資訊時代的無數個人時,結局就已經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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