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想買一套《魯迅全集》,就打開拼多多看了看。之前買書都在當當。後來當當買書太慢,就轉向京東了。但京東感覺價格又很貴。在一個京東朋友攛掇下,我就用了拼多多。京東的朋友是這麼說的,拼多多現在價格優惠,對顧客也很友好。比京東強多了。我相信他這個推薦是處於樸素的朋友情誼,和對拼多多的良好的使用體驗。這讓人沒法拒絕。在拼多多上搜了下,全套18本,共180元。這真是夠優惠了。當然我也沒有在當當和京東上比價,不知道其他平台的價格。我覺得這價格可能在做活動,萬萬沒想到他是盜版。下單了一套,過了幾天到貨了,只收到了4本。我心裡嘀咕,怎麼少了這麼多。等翻開看,發現這個紙張上有印刷的油墨。我這時才意識到,買到盜版了。我趕快去問客服問:書收到了,怎麼是盜版的?客服回答的很快,她說,你覺得質量怎麼樣?給我的感覺,她是在炫耀,你看,我們盜版的質量,是不是很牛。我說,質量啥的先不說,你是盜版,應該提前跟我說吧。她立刻就發來一個連結,退貨退款。看來他們這是一套處理流程。我跟朋友吐槽,朋友說,那你介意這個是盜版,就“退款不退貨”吧。給他們一個教訓。我這才明白,他們給我先寄四本,就是害怕客戶買到之後,都退款不退貨,這樣就可以少損失一些。朋友胸有成竹地問我,是不是從湖南婁底發貨的?我打開手機一看,果然如此。
我問, 為什麼你知道是湖南婁底發貨?
他說,出版圈都知道啊,湖南婁底,可是全國影印中心,很多絕版書或者禁書,或者港台學術類書籍,別的地方找不到,大概率婁底有售。我說,那你買過婁底的盜版嗎?他說,上次我買一個蔣經國日記解密。沒細看是不是旗艦店,反正挺便宜,商家一發貨,發貨地湖南婁底,心裡不禁咯噔一下。我說,你還是介意是盜版吧?他說,那看你怎麼看了。從某種程度上說,湖南婁底是歐洲中世紀時期的荷蘭,別的地方不讓出的書,婁底都能給你搞出來。遠離政治文化中心的婁底,一躍成為全國出版自由的高地,想到這裡,也就釋然了,心裡也不咯噔了。說完,他嘿嘿邪魅一笑,深藏功與名。真沒想到,一個不起眼的地級市,卻頗具象徵意義。也許今後要寫當代出版史的話,婁底一定會佔有一席之地。二就像孔乙己說,偷書,能算的上偷嗎?盜版,在一些婁底客服的眼裡,也不是盜版。而是,原版影印,原版印刷,高清版本……。要是語文不好,一定會陷入到他們語言陷阱裡。這是婁底人的語言智慧。當然,大部分客戶們都心神領會,畢竟都是成年人,生活不易,要給對方充分的體面和尊重。

有些客戶性格耿直,魯莽地直接問出,“所以不是正版?”的時候,客服也會撒嬌說,字面意思,自己理解一下。仿佛一個俏皮的少女,向你暗表心跡,被追問什麼意思時,嬌羞的雙手捂臉說,人家不好意思,你自己想嘛。當然,久病成醫,後來客戶也有了經驗,一問是婁底發貨,就知道是盜版了。
被揭穿後,客服也是自信滿滿,一副“你要不選我,就是沒眼光”的感覺。這種自信是有底氣的。就像莆田的假鞋,婁底的盜版書,他的質量,甚至已經超出了正版書。
盜版書甚至都平裝鎖線。一般書籍,只有精裝才會鎖線,但婁底的盜版書,卻完全顛覆了這個做法。他一改盜版書粗枝亂造的形象,也讓其他盜版書,在婁底盜版前自慚形穢。可以這麼說,婁底,用一己之力,提升了行業盜版書的標準。從此,盜版書,能和正版書分庭抗禮。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高仿高品質的盜版書,都出自婁底呢?不止我一個人有這個疑問:是啊,為什麼是婁底?而不是婁燁或者小浪底呢?三多方查找資料,終於找到了答案。湖南婁底,一個遠離長沙的地級市。在地圖上,假如你不放大,很容易忽略它的存在。以往的新聞裡,他多次出現。比如,婁底有人ps了一些豔照,敲詐當地的幹部被抓,婁底製作假證窩點被端……假如你稍加留意,遍佈全國的文印店,老闆和員工大多都來自湖南婁底新化。20餘萬婁底人開的文印店,經營網路遍佈全國。婁底複印產業的歷史,要追溯到1960年。從此開始,婁底複印產業經歷了,維修機械打印機——維修複印機——賣二手複印機——開複印店並爆發式發展——製造複印設備的階段。每一個階段的進化和發展,都離不開市場巨大需求,利益的衝動,以及婁底人的刻苦鑽研,敢為人先。現在婁底盜版產業,也許是婁底的複印產業,進入了一個新階段。1960年,湖南婁底新化,有一對兄弟,分別叫做易代興,易代育,為了謀生,他們在全國各地流動修鋼板。後來開始修機械打字機。修機械打字機的機會,則是自己壯著膽子贏來的。當時他們在四川涪陵人民銀行修鋼板,發現這個辦公室印表機文件打不整齊,他看到一個零件錯位了。趁工作人員不配,自己試了試,果然是那個問題。他就跟工作人員說,我們修鋼板也修印表機,能幫你修好。工作人員同意後, 他拿著工具,東戳西戳,就是刷花槍給工作人員看。然後把那個零件移個位,就好了。從此之後,兩兄弟就增加了一個新打字機新業務。他們在各個單位,邊修邊學習。還買回來修不好的印表機,來回拆裝,終於都懂了。到了1970年,這兩個兄弟的徒弟,把這門手藝,傳給了新化人鄒聯經。鄒聯經把修理印表機技術發揚光大了。鄒聯經會修鋼筆,鎖,手電筒和縫紉機,在新化縣以及周邊流動維修。學會了這手藝之後,他就全國各地修印表機。沒有正規身份,經常被抓進看守所。後來他還刻假章,開假介紹信,冒充公家人,但經常被識破,每年都要被抓一次。被遣送回來之後,繼續出去流動。新化縣領導看鄒聯經手藝不錯,1979年,就成立了新化縣打字機維修廠,鄒聯經當業務廠長,自此,新化縣開啟了文印產業的產業化道路,到1990年,產業鏈上的人員,已經多達5000人。當然,在文印領域,屬於湖南婁底人的時代還沒有到來。時代在變,1990年代中期,機械打字機被淘汰,他們開始流動維修複印機。婁底人的刻苦鑽研,使自己的維修技術也不斷迭代。龍三沅,楊桂松和曾旗東,是新化縣最開始修複印機的。龍三沅當時他很年輕,偶然認識了漢光複印機廠的工程師,潛心跟他學習了複印機維修技術。漢光複印機廠在河北邯鄲,是中國第一台複印機誕生地。中國鄉土社會的地緣共同體,使得這些技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擴散。這樣的特點,在全國其他地方也有表現。比如安微有乞討村,是當地人去了大城市,偶然發現乞討還挺賺錢。乞討很快就在當地發揚光大。一些村整個村民都出去乞討。有的是收破爛村。總之,一個人賺到錢後,這個行業或者技術,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傳播,從而帶動全村人進入這個領域。龍三沅後來去了西藏修複印機,他受到了充分重視,各個單位都是開車接他去修,還管煙管酒,領導陪著吃飯。榮譽和尊嚴得到了極大滿足,這強烈驅動他繼續學習新技術。這個時候,楊桂松,曾旗東,都先後在廣州開始修複印機。1996年,新化人劉紅雨第一次修彩色複印機,是在國家機關。當時老鄉攬了個活兒。修完之後,人家問,有個大的,能修嗎,是個彩色複印機,18萬美元呢。劉紅雨心裡沒譜,但也應了下來。折騰了一會兒,竟然給修好了。時代不斷變化,婁底人在不斷適應新環境。後來,複印機都開始保修,他們就開始開複印店了。四鄒聯經是較早開複印店的。那是1986年,鄒聯經在長沙,開始搞複印,揭開了新化複印店的歷史。在拉薩,龍三沅也開始複印打字業務。複印店在全國遍地開花,是跟台灣的二手複印機湧入國內有關。當時是1992年,鄒聯敏在廣東清遠開打字機維修店。他在龍塘發現,有複印機的配件,就問這裡有沒有複印機。對方告知,台灣人那裡有。在他們的引薦下,他跟台灣人搭上了關係。一些台灣人並沒發現二手複印機的商業價值,他們把二手複印機從美國,日本等國,拆解歸類銷售。楊桂松和曾旗東開始從台灣人那裡買舊複印機,台灣人發現舊複印機不用拆解,被新化人買走了,倒也省事。就開始大量進口舊複印機。台灣人和新化人結成了利益共同體。新化人資金雄厚之後,就不再從台灣人哪裡進貨,而是直接到日本,美國收購,然後發到國內,至此,建立了完整的二手複印機產業鏈。
婁底新化人的複印店在全國範圍內大肆擴張,2000年左右,他們幾乎開遍了整個中國。
有了雄厚的實力支撐,2003年以後,新化人開始製造辦公設備製造。這裡面搞的不錯的是曾文輝。1993年以來,一直在雲南德宏開複印店的曾文輝,曾經花2萬元買了一台剛剛問世的刻字機,賺了不少錢。所以他對新技術和新設備非常敏感,就研發了具備寫真繪圖功能的寫真機。這在國內屬於首創,現在出口到了40多個國家。後來, 有一些人也開始搞辦公設備製造,先組裝,再生產。很多複印產業的從業者, 都經歷了階梯式發展。比如曾文輝。修過打字機,開過複印店,修過複印機,賣過二手複印機,現在製造寫真機。婁底新化,是中國傳統的鄉土社會,血緣,地緣,親緣關係交織,每一項文印技術,都會在這個特定領域內急速擴散。而現在,他們擁有了雄厚實力,有技術的積澱,設備的更新,以及敢想敢幹的開拓精神,刻苦學習的求知欲,利益的衝動,一些人開始製作盜版書籍,也不足為奇了。婁底盜版書現在風靡全國,當然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有市場需求。余華應該是被盜版次數最多的作家之一,他從來也不和盜版抗爭。他說,我們的社會現實就是這樣,它主要就是有這麼一個貧困消費群體,他們也想讀書,那就去買幾本便宜的盜版書,他們可能只能買一些最便宜的。這樣的作家真有格局。前兩天問一個作家朋友,你怎麼看待盜版,他說,“盜版是對一個作家最高的肯定。如果作家沒有被盜版,說明你的讀者並不多。”如此說來,婁底盜版,也成了書籍是否暢銷的風向標。問他新的一年有什麼目標,他正色道,寫一本書,爭取能被婁底盜版。參考資料:馮軍旗《新化複印產業生命史》防失聯或者交流請加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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