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陣子發了篇關於美國「斬殺線」的文章,有讀者在評論區很憤慨,大概意思是,你分析美國的社會文化特徵固然沒錯,可「斬殺線」在網絡上真正激起的討論,很大程度無關美國,只關乎自我定義的勝利。
我想他是對的。
這兩年B站有一類內容相當火,那就是去別國的貧民窟,拿長槍短炮一頓拍,這裡髒亂,那裡噁心,好窮,好苦,但詭異的是,流量極高。不過只要聞聞評論區的論調,就不難理解這種視頻為何廣受歡迎。

其實何止B站,這年頭管你發達國家不發達國家,管你什麼經濟體量、福利規模,某些人上來就是一句——「連西瓜都吃不起吧。」
就算吃得起又怎樣,只要你是一個社會,那一定有窮人,來,拉開帳篷打開門,讓老鐵們看一看你們有多慘。
國外的窮人,在這些精心炮製的視頻裡,不是共鳴對象,也不是災難後果,更不是需要被理解的處境。
他們更像一粒被精心研磨過的藥丸,被送入口中,迅速溶解,起效,活脫脫就是社會學領域所說的貧困色情(Poverty Porn):假裝同情凝視他者的下墜,實則用來確認自身的站位,完成對異域弱者深入靈魂的剝削。
苦難只需要展示,不需要解釋,只需要圍觀,不需要改變——儘管拍攝者假裝想要改變,比如從獲利中拿出一丁點,請拍攝對象吃一次飽飯,當然,就連這也是吸引流量的一部分。
關注苦難和消費苦難的區別在於,前者指向該怎麼減少苦難,而後者慶幸還好自己不用遭受這種苦難。
這些內容的觀眾們,他們的觀看方式,與其說是關心世界,不如說更像一種精神層面的性喚起。
在現實中疲軟無力的意義感,在異國他鄉的苦難面前,短暫激動、保持僵直,完成一次廉價而迅速的高潮。
像固定姿勢和套路的某類小視頻,觀眾不關心拍攝條件,只關心能不能刺激到自己。
第一秒,點開就爽。
一分鐘,歡樂結束。
而關掉手機,黑色屏幕倒映出的那個人,靈魂繼續疲軟。
對於這類內容的消費者,我最想問的是,他們能不能以同樣的熱情,去關注他們身邊真實可觸的現實問題,他們能不能換上真誠的同情,去幫助他們身邊能夠幫助到的人們。
從19世紀倫敦上層的Slumming(上流人士到貧民窟尋訪取樂)、到20世紀紐約紀實攝影對鏡頭霸凌的反思,再到爭議巨大但仍廣泛存在的貧民窟旅遊,對他者苦難的消費並不新鮮。
可此刻在你我面前繁盛復活的這些視頻,隔著花花綠綠的屏幕和無限遙遠的距離,連最後一點對他者集體的幫助可能性也消失不見,徹底成為一場自我手淫。
可笑之處正在於此。熱衷於觀看外國窮人苦難的人,卻堅持將這種行為包裝成「互動交流」,試圖為自己的優越感層層消毒。
我不是在暗爽,我只是在「破除濾鏡」;我不是在幸災樂禍,只是在「認清現實」;我心裡頭才沒有自卑,只是確實很開心「他們也不行」。我不是因為自己過得不夠好才看你慘,而是因為你慘,證明我過得還行。
邏輯順暢,姿態體面,自信完整。
但問題在於,一個人真正的自信,並不需要不斷通過強調「別人更慘」來實現。
布爾迪厄認為,階級最隱蔽的暴力,是把結構性問題自然化。
而在後真相媒體時代,結構性問題甚至被色情化了。觀者不僅不去思考社會分配、系統暴力,反而以裝作去思考的樣子,完成一種自我安慰的不思考。
畢竟——「反思怪又要反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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