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易中天作品下架：從校園到新華書店
前段時間，山東省的教育部門通知中小學，在圖書館裡下架易中天的書，後來好像浙江也在跟進 。這件事當時傳出來的時候，我還有一些詫異。為什麼？因為易中天是一個搞古代史研究的學者 。他火是因為早年參加中央電視台《百家講壇》，《易中天品三國》，後來名氣大了以後講《易中天品讀漢代風雲人物》，講《先秦諸子百家爭鳴》，其實主要集中在是古代史領域 。我們都知道古代離現在時間比較遠，越遠其實禁忌也就越少，相對來說也就更自由一些 。
所以說講古代史都能出問題，那你想想這事我就覺得挺奇怪的 。後來就找國內的一些朋友去打聽，他們到街上一問，新華書店也接到通知了，就是易中天的書也得下架 。看來易中天這事還不僅僅局限於中小學，就整個易中天的作品在大陸，可能都面臨著全面下架的危險 。
二、 下架理由：是“內容低俗”還是“歷史虛無主義”？
那麼我又找了一些出版界的朋友，問要下架易中天的書 。他們說兩個理由：第一個說內容低俗 。就是易中天在中小學推薦的目錄裡，他主要是一本書叫《中華經典故事》，講的都是《論語》《莊子》這些古代典籍 。為了讓中小學生看起來方便，配了一些插圖，說這些插圖低俗 。比如說漢高祖劉邦，那裡寫著“我什麼都不會，我只會泡妞，所以我當了開國皇帝”，這個有點容易讓人聯想到老毛；還有泡腳的時候說“哎這個妹子不錯” 。他用現代人的這種方式來解讀古代人，這就是覺得內容低俗 。
第二個說他是歷史虛無主義 。後來我就專門找了他這個《中華經典故事》的文章，我看了一下。這個其實確實有，比如說他關於莊子裡講到自由，跟現代的自由主義也從某種角度聯繫一下，挖掘一下中國傳統思想中間的現代因素，也鞭撻了一些中國歷史上那種專制主義的思維，僅此而已 。當然他也講過亞當夏娃。如果這個是歷史虛無主義的話，只能說歷史虛無主義的邊界又擴大了 。
三、 歷史虛無主義的定義：葛劍雄的兩條準則
由這個新聞我就在想，很多人可能不知道什麼叫歷史虛無主義，這歷史虛無主義到底把什麼虛掉了？為什麼共產黨這麼害怕歷史虛無主義呢？咱們今天就花點時間，講一講這個背後的故事和邏輯 。
話說去年復旦大學有個教授叫葛劍雄，在一個高校裡做演講《我們應該怎樣對待歷史》 。他給歷史虛無主義下了兩個定義：
- 第一個就是否定民族歷史、民族文化 。比如說你要講歷史，我們中國講“夏商周五千年歷史”，如果你要是說只有3700年，說夏不存在，這就叫歷史虛無主義 。你比如說現在其他國家都基本上根據分子生物學搞清楚了，人類都是從5萬年、10萬年前從非洲走出來的 。但是你看中國很多歷史博物館裡還在講這個北京猿人、山頂洞人 。其實北京猿人跟現在的中國人，在血緣上沒有什麼關係，但是你去看他們還在講，為什麼？這就是講民族歷史的溯源，可以一直溯源到北京猿人，中國這一支跟你們其他地方的人都不一樣。你如果是否定這個，這就叫否定民族歷史、民族文化 。
- 第二個方面，他說通過歷史來反對中國共產黨 。這就有點意思了是吧，怎麼能通過歷史反對中國共產黨呢？那我們就要講了。
四、 歷史唯物主義與中共合法性的邏輯構建
歷史虛無主義的對立面其實叫歷史唯物主義 。大家都知道歷史唯物主義是馬克思主義三大理論基石 。歷史唯物主義其實是馬克思的物質決定意識、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上層建築和物質基礎，這三大關係在歷史領域的運用 。馬克思認為人類歷史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最開始是原始社會，經過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再到共產主義社會 。共產主義社會如果在這個過程中間不能自動實現，要通過暴力革命的方式，工人階級聯合起來把資本家幹死，最後實現共產主義解放全人類，這是他的思想 。
那麼這個是他歷史唯物主義最核心的觀點。當這個歷史唯物主義傳到中國以後，中國共產黨這些歷史學的理論大家們——郭沫若、范文瀾、翦伯贊這些人，就把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論中國化了 。這個中國化的過程中是怎麼構建理論的呢？
- 就是講1840年中國近代史的開端鴉片戰爭，中國就逐漸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 。
- 在這個過程中間從虎門銷煙，到金田起義，到戊戌變法，到《馬關條約》，到義和團，再到辛亥革命 。
- 就這個過程中間，是農民階級和資產階級反對封建社會和外國帝國主義列強一次又一次的革命 。
- 但是由於他們自身的局限性，他們都失敗了。為什麼？因為那個時候還沒有中國共產黨 。那個時候如果中國共產黨，金田起義就成功了 。
- 後來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中國送來了馬克思主義 。19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從此中國革命從勝利走向勝利 。八年抗戰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國民黨正面戰場它都不抵抗 。最終國民黨因為已經喪失了領導權，我們國共內戰過程中你被打敗了，歷史選擇了中國共產黨 。
這就是整個中國近代歷史的歷史唯物主義的敘述邏輯 。
五、 政治化的歷史：統治合法性的“論證工具”
葛劍雄說你抽掉了任何一環，都會否定最後的結論 。葛劍雄的理論是什麼？葛劍雄的理論說，歷史在中國歷史上從來就不是歷史，都是在論述統治合法性的 。
比如說清王朝，清兵入關北京，它作為一個少數民族入主中原，它得論述自己的合法性 。它構建了另外一套理論，就是明滅於李自成，然後清是從李自成手裡頭奪得了天下，它是替明朝復仇的 。也就是說，它其實構建它的這個合法性，是這麼論述出來的。當然其實都是假的了，如果你真要是替明復仇的話，那當時還有南明呢，你為什麼不跟南明談判，幫助南明還都北京呢？
所以這都是假的，搞了個藉口。所以葛劍雄的觀點就是，在歷史上，中國歷代王朝歷史都不是歷史，就是為了論述統治合法性的 。現在也一樣，中國近代史其實最重要的功能，就是論述中國共產黨奪取政權的合法性 。他後來接受採訪的時候還講了，他說“我不過就是捅破了一層窗戶紙，你們有什麼奇怪的？你們大驚小怪什麼？”
所以你就知道了，在中國近代史上，這些歷史可從來都不是歷史，它都是政治 。如果你一不小心，要是重新評價某個事情，它涉及的不是一個歷史問題，而是個政治問題 。
六、 歷史虛無主義的由來：蘇東劇變後的覺醒
那麼歷史虛無主義這個詞，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來的呢？就是從1989年 。為什麼從1989年開始出現？因為是發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蘇聯東歐解體 。蘇聯東歐解體帶來一個非常大的問題，就是歷史決定論、歷史唯物主義面臨一個在現實社會中間被證偽的問題 。
過去馬克思主義論述共產主義要實現，雖然還沒有實現，但是未來很久以後（要實現），它畢竟是一個願景嘛 。但突然蘇聯和東歐都瓦解了、倒台了，那歷史唯物主義還存在嗎？不可能了對不對，被證偽了 。共產主義之所以是一種信仰，就在於它無法被證偽。一旦要是被證偽了，共產主義就沒辦法成為信仰了 。
蘇聯東歐的解體對歷史唯物主義構成了一個重大挑戰 。傳到中國之後中國共產黨就覺醒了，它就要論述這蘇聯為什麼倒台。它發現有兩個重要因素：
- 赫魯曉夫否定了斯大林 。這件事情導致一個什麼結果？從否定斯大林變成了否定了整個蘇共統治的合法性 。
- 戈爾巴喬夫上台之後搞了“新思維” 。歷史領域內很多英雄人物，一考證，說不是那麼回事。最後大家都覺得你整個蘇共獲得政權的合法性都不存在了 。
所以從那個時間開始，中共開始提出來反對歷史虛無主義，就是對中共這一套近代史的歷史敘述不能動、不能質疑 。
七、 禁忌公案：袁偉時與《走向共和》
比如在歷史上有幾段公案：
- 袁偉時事件：他在《冰點周刊》發表文章，披露史實 。比如英法聯軍進攻北京的原因，是因為清政府不尊重外交常識、襲擊外交使團 。再如對義和團的評價，他認為義和團是暴民，而非進步力量 。這篇文章發表後，由於否定了“反帝反封建農民起義”的敘事，袁偉時遭到批判 。
- 《走向共和》電視劇：電視劇裡把慈禧、袁世凱、李鴻章塑造得還不錯 。而在共產黨的敘事裡，他們是守舊和反動的代表 。如果慈禧和袁世凱這人還不錯，孫中山搞革命就沒有理由；孫中山如果革命沒有理由，你共產黨的無產階級革命就更沒有理由 。這就叫“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
八、 核心紅線：老毛、前三十年與英烈法
所以你看到了吧，歷史虛無主義虛掉了什麼了嗎？就是虛掉了共產黨革命和統治的合法性 。
- 關於毛澤東：毛澤東的私人醫生李志綏寫過一本書，書中描寫的老毛基本是一個流氓形象 。這本書被列為天字一號禁書。為什麼？因為歷史選擇了中共，也選擇了毛澤東 。如果老毛的形象被顛覆，那執政合法性就沒了 。
- 兩個三十年：習提出來的，不能用現在的三十年否定前三十年，也不能用前三十年否定現在的三十年 。其實這兩個三十年互相否定，但他不能否定老毛，否定老毛執政合法性就沒了 。
- 英烈保護法：比如考證邱少雲、黃繼光是否符合生理結構 。如果你否定邱少雲，就是在否定抗美援朝的合法性和正當性 。所以要用法律的方式把歷史保護起來，誰敢質疑歷史就等於質疑共產黨的革命合法性 。
九、 現實困境：革命敘事與執政敘事的衝突
雖然共產黨現在反對歷史虛無主義，但是它的理論構建其實存在重大缺陷 。在執政過程中間，尤其是改革開放之後，引入了大量的民營企業。如果再宣傳過去那一套馬克思主義勞動價值論，現實就會和理論打架 。
- 比如郭台銘剝削工人，如果工人階級組織起來跟他鬥，那不就有正當性了嗎？ 但在現實中，你要是去安源煤礦組建工會，肯定抓你 。
- 再如農民起義，現在不怎麼提了 。因為如果農民也提“官逼民反”，他是不是也可以獲得理論支持？這不行 。
所以現在的歷史唯物主義修修補補，主要是反對歷史虛無主義 。
十、 結語：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轉型
葛劍雄說的話，我認為也是高級黑 。因為他的意思是，中國共產黨就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普通的王朝，他把這個當做一層窗戶紙捅破了 。
那麼我想說的是，我們現代政權跟傳統社會一個最大的區別是什麼？最大的區別就是統治合法性變了 。過去的統治合法性是通過編造歷史來論證，但現代社會的政權合法性是通過公民的選票選舉產生的，所以它不再需要編造歷史了 。
因為它是“主權在民”，跟過去“主權在天”不一樣 。從這個角度來講，今天的中國社會，包括中國共產黨，就是傳統社會中的一員，它不是現代社會 。所以什麼時候歷史可以真正變成一個沒有禁區的學術領域？那就必須要讓中國社會從一個傳統社會變成一個現代社會，變成一個主權在民、大家通過投票來論證統治合法性的社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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