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西坡
每當因仇恨引發的極端事件發生後,都有人問,難道不可以仇恨他們嗎?然後指出受害者所屬的一個大的集合體,並從這個集合體的歷史中找出那些極端案例,似乎這就完成了嚴謹的三段論推導。
大前提:「他們」做過很多喪心病狂的事。
小前提:受害者是「他們」中的一員。
結論:無論什麼事落到受害者頭上,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是一種非常有毒的思維方式。要識別其中的邏輯陷阱其實並不難,只需要把它推到極致。你是一個人,我也是一個人,眾所周知,人類歷史上發生過很多自相殘殺的悲劇,那是不是意味著無論我對你做什麼都是合理的?
極端思維的核心症結在於,劃分「我們」和「他們」的方式極度狹隘與僵硬。阿馬蒂亞·森曾經對此作出過傑出的分析,如果一個人願意好好讀一下他的《身份與暴力:命運的幻象》,就能充分掌握解毒之法。阿馬蒂亞·森說:
「確實,世界上的大多數衝突與暴行都是由某一看似唯一的、沒有選擇的身份認同而得以持續。煽動仇恨之火總是乞靈於某種支配性身份的精神力量,似乎它可以取代一個人的所有其他關係,並以一種很自然的好戰方式壓倒我們通常具有的人道同情和自然惻隱之心,其結果或是樸素的原始暴力,或是在全球範圍內精心策劃的暴行與恐怖主義。」
現代社會與傳統社會的區別在於,人的身份是多元的、流動的、可選擇的。但是這也意味著,人的身份認同是容易被操縱的。無論階級鬥爭還是宗教衝突、文明衝突,都是某一種身份驅逐、壓倒其他身份的把戲。
把一個龐大的,有著悠久歷史和各種美好品質的人群,壓縮進某種單一、扁平的身份包裝裡,對這個人群是莫大的損失,某些人卻可以從中漁利。
人類歷史上許多人頭滾滾的悲劇,都是身份認同這個魔咒召喚出來的。阿馬蒂亞·森是印度人,他幼年時經歷了印巴分治期間的暴力衝突,他回憶,1月份還寬宏大量的人群,到了7月份就分裂成了心狠手辣、殘暴無比的兩群人,互相欲置對方於死地。「無知的民眾被套上一個單一且好鬥的身份,由熟練的劊子手們帶領著釀造了這場暴力事件。」
就好比說,我是一個生活在南方的北方人,我喜歡南方,我也始終明確認為自己是個北方人。這對我的生活沒有造成任何困擾,我頂多偶爾抱怨一下南方的麵食不合口味。但假如有一天,突然有一夥暴徒佔領了城市,他們宣佈所有北方人必須滾蛋。這對於我這樣的客居者固然是一場災難,那麼對於土生土長的南方人就一定是好事嗎?這群暴徒很可能宣佈,正統的南方不需要麵食,而罔顧南方自古以來就有麵食存在。
是不是覺得我在開玩笑?現實比這荒誕而殘酷多了。巴米揚大佛1500多年來都一直好好地屹立在山谷中,2001年塔利班卻宣佈,正統的阿富汗不需要你們。
我們能夠看到的那些極端思潮,基本上都是現代產品。塔利班一開始是一群對真實世界一無所知的學生兵,是難民營的產物。他們自身是悲劇,又製造了更多的悲劇。他們父輩曾經享受過的傳統阿富汗生活,對他們來說是陌生的。但他們不在乎,他們擁有更純粹的信仰,也就是說他們擁有更強烈更排他的單一認同。
我覺得單一認同可能並不是一種真正的認同,而只是一種偽裝的認同,它的本質是與整個世界為敵的仇恨意識。那些為喪心病狂辯護的人,不管他們表面上說的是什麼,他們內心想說的都是:「我不信任這個世界,不管你們說什麼,你們總是要害我的。別跟我講什麼尊重,友好,愛,和平,都是障眼法,你們最終還是要害我的。」
仇恨就像異形體內的強酸,可以腐蝕一切。如果說人的精神上的資產是愛,那麼他們的資產是負的,他們和世界之間的聯繫只有恨。
我們最擔心的,其實是如何避免下一代被仇恨俘獲。確實是一個很困難的任務。但我反覆認真思考過,我覺得並非沒有解決之道。最重要的不是告訴他們不要恨,而是在他們和世界之間,建立豐富的孔道。不是通過說教,而是通過示範,讓他們知道,人可以跟許多美好的事物有關。從這個意義上,我是很不建議普通人成為政治控的,生活始終是高於政治的。一種觀點再正確也只是一種觀點。要學會和世界平和相處,需要付出很大的耐心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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