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著2025年財政預算草案的公布,一個長期受到關注的數字再次浮出水面:中國的「公共安全支出」預計將突破1.6萬億元人民幣。
自2016年中國公共安全支出正式跨入「萬億時代」以來,這筆被稱為「維穩經費」的巨額開支,其增速與構成就成為了觀察中國社會治理模式的晴雨錶。然而,調查發現,呈現在帳面上的數字或許只是冰山一角,大量的治理成本正通過「巧立名目」的方式,隱匿在民生、基建乃至企業經營的報表之中。
一、 帳面之外:消失的維穩經費去哪了?
在官方財政科目中,並沒有「維穩」這一項。它通常被歸類在**「公共安全支出」**下,涵蓋公安、武警、法院、檢察院和司法行政。但多位財政觀察人士指出,實際用於維護社會穩定的資金,早已溢出了這個範疇。
1. 「網格化管理」的民生外殼 在許多城市的預算表中,大量的維穩人力成本被打包進「城鄉社區事務」或「一般公共服務支出」。
- 名目: 「綜合治理員」、「網格化信息員」、「平安建設補貼」。
- 實態: 遍布街頭的「紅袖標」和社區工作者,其核心職責之一是收集基層矛盾、監控重點人員。這部分經費在帳面上體現為「社區服務」,實則執行維穩職能。
2. 「雪亮工程」的基建底色
- 名目: 「智慧城市建設」、「城市信息化升級」、「信息化基建」。
- 實態: 覆蓋全國農村與城市的「雪亮工程」(群眾性監控報警系統),其數以億計的攝像頭和人臉識別後端系統,其建設與維護費用往往通過地方債或專項基建資金撥付。
3. 社會治理的「隱形攤派」 近年來,維穩成本呈現出「社會化」趨勢。大型互聯網公司需自費維持數萬人的內容審核團隊,公共交通樞紐的安檢由商業保安公司承接。這些本應由政府承擔或因監管產生的成本,最終轉嫁給了企業和消費者。
二、 投入與產出的悖論:為何越維穩越不穩?
儘管資金投入持續增加,但社會治理的壓力並未隨之減輕。2023年以來,從社交媒體上的心理健康危機討論,到基層頻發的極端個案,顯示出巨額支出與民間安全感之間的斷層。
調查新聞指出,維穩經費的持續攀升,反映了當前社會治理面臨的三大核心問題:
- 矛盾重心下移: 隨著房地產波動和經濟增速放緩,勞資糾紛、房產交付、金融暴雷等經濟問題迅速轉化為社會矛盾。傳統的「強力管控」只能壓制表象,無法解決利益分配不均的底層邏輯。
- 數位化監控的「塔西佗陷阱」: 高技術手段實現了全天候監控,但也導致了溝通路徑的斷裂。當民眾的合法訴求被大數據系統簡化為「風險點」進行管控時,社會壓力不僅沒有釋放,反而因缺乏博弈渠道而不斷積聚。
- 治理成本的剛性化: 龐大的維穩體系一旦建立,便會產生自我膨脹的動力。從技術升級到龐大的編外雇員隊伍(輔警、協管),每一年的支出都成了「剛性支出」,難以削減。
三、 專家觀點:從「剛性維穩」到「韌性治理」
社會學專家認為,維穩經費的「名目之困」反映了治理思路的僵化。
「目前的模式是典型的『花錢買平安』,」一位不願具名的學者表示,「當財政收入增長放緩,而維穩成本持續攀升時,這種模式的可持續性面臨巨大挑戰。真正的穩定不在於攝影頭的密度,而在於法治對個體權利的保障,以及利益協商機制的透明化。」
四、 疫情遺產:從「防疫檢疫」到「常態化管控」
調查發現,2020年至2023年的疫情防控期,是中國維穩模式發生質變的關鍵節點。原本用於公共衛生的開支,在實際操作中與社會管控經費高度合流。
- 「大白」與檢疫人員的身份轉型: 疫情期間,全國動員了數百萬名防疫志願者和外包檢疫人員。調查顯示,在後疫情時代,這股龐大的基層力量並未完全消失,而是通過「轉崗」被吸納進社區綜合治理體系。
- 名目: 「公共衛生應急儲備」、「社區基層治理優化」。
- 實態: 曾經負責核酸查驗、封控值守的人員,轉變為現在的「治安巡邏員」或「社區文明引導員」,繼續維持著對基層末梢的強力滲透。
- 網格員與「數位圍欄」的制度化: 疫情期間開發的「健康碼」與「場所碼」雖然退出舞臺,但其背後的底層數據已經併入公安、民政大系統。
- 名目: 「數位孿生城市」、「社區精細化管理項目」。
- 實態: 網格員的職能從「查體溫」升級為「查動向」。通過對流動人口、重點人群的實時軌跡追蹤,地方政府構建了一道隱形的、耗資巨大的數位圍欄。
五、 龐大的「影子部隊」:輔警、保安與勞務派遣
在正式的公安編制之外,中國實際的維穩力量依賴於一支規模更為龐大的「影子部隊」。這部分支出是「巧立名目」最集中的領域。
- 輔警(PA):公安預算的緩衝墊
- 全國輔警數量推算已數倍於正式警察。他們的工資、裝備和社保通常不列入國家公務員經費,而是以**「政府購買服務」或「勞務派遣費」**的形式,列在地方政府的「公安業務費」三級科目下。這使得公安預算在帳面上看起來相對平穩,實則負擔極重。
- 安保外包:隱形的治安稅
- 無論是地鐵安檢、政府大樓警戒,還是重大節慶的現場維護,現在幾乎清一色由第三方保安公司承接。
- 名目: 「辦公區物業管理費」、「專項安保服務外包」。
- 實態: 這種模式將政治任務商業化,政府通過向保安公司支付高額服務費,變相擴充了準軍事化的維穩力量,且避開了行政編制的限制。
六、 社會矛盾的焦點:為何高壓之下仍有「裂痕」?
調查指出,維穩經費的這種「持續失血」式擴張,恰恰反映了中國社會當前面臨的結構性挑戰:
- 經濟下行與維穩壓力的正相關: 隨著房地產退潮、青年失業率波動,因經濟糾紛引發的「維權」行為激增。政府不得不投入更多資金在基層截訪、心理疏導(實為監控)和現場清場上。
- 治理效能的邊際遞減: 投入100億元建立的監控網路,可能因為一次基層執法不公引發的民憤而失效。這種「靠錢壓制問題」而非「靠法解決問題」的路徑,導致維穩經費陷入了**「投入越高——矛盾被壓制越深——潛在風險越大——需投入更多經費」**的惡性循環。
總結:不可持續的「治理溢價」
2015-2025年的數據趨勢清晰地表明,維穩成本已經成為中國地方財政的一大剛性負擔。在疫情期間形成的這套精細到每個樓棟的監控體系,其每年的維護費用(電力、頻寬、人員補貼)已成天文數字。
如果社會問題的根源——如就業保障、司法公正、利益表達機制——得不到根本改善,那麼無論名目如何變換,這筆「萬億帳單」終將面臨財政支撐力與社會忍受度的雙重考驗。
1.6萬億元不僅是一組數字,更是中國社會運行成本的沉重注腳。如果不能從源頭上解決分配、就業與法治等核心訴求,單純依靠預算的追加和科目的挪移,恐怕難以走出「投入越多、壓力越大」的怪圈。
探索更多來自 自由档案馆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