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山東省教育部門通知中小學圖書館下架易中天的書籍，後來浙江也在跟進。這個消息一傳出，我感到很詫異。為什麼呢？因為易中天是一個搞古代史研究的學者，他因參加央視《百家講壇》講《易中天品三國》而出名，後來又講《易中天品讀漢代風雲人物》和《先秦諸子百家爭鳴》，主要涉及古代史領域。我們都知道古代離現在時間比較遠，越遠禁忌也越少，相對來說也就更自由一些。所以講古代史都能出問題，我就覺得挺奇怪的。
於是，我找國內的一些朋友打聽，他們發現新華書店也接到通知，易中天的書也得下架。看來易中天的事不僅僅局限於中小學，而是整個易中天的作品在中國大陸都面臨全面下架的危險。我又找了一些出版界的朋友問為什麼要下架易中天的書。他們說有兩個理由：第一個是內容低俗，易中天在中小學推薦的目錄裡主要是一本書叫《中華經典故事》，講的都是《論語》《莊子》這些古代典籍。為了讓中小學生看起來方便，配了一些插圖，但說這些插圖低俗，比如說漢高祖劉邦，那裡寫著「我什麼都不會，我只會泡妞，所以我當了開國皇帝」，還有泡腳的時候說「這個妹子不錯」。他用現代人的方式來解讀古代人，這就是覺得內容低俗。第二個理由是他被認為是歷史虛無主義。
我專門找了《中華經典故事》的文章看了一下，確實有一些內容，比如他在莊子裡講到自由，和現代的自由主義有一些聯繫，並鞭撻了一些中國歷史上的專制主義思維。僅此而已。當然他也講過亞當夏娃。如果這算是歷史虛無主義，那麼歷史虛無主義的邊界又擴大了。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什麼是歷史虛無主義。歷史虛無主義到底把什麼虛掉了？為什麼共產黨這麼害怕歷史虛無主義呢？去年，復旦大學有個教授叫葛劍雄在一個高校裡做演講《我們應該怎樣對待歷史》。他給歷史虛無主義下了兩個定義：第一個是否定民族歷史、民族文化，比如說中國講「夏商周五千年歷史」，如果你說只有3700年，說夏不存在，這就叫歷史虛無主義。比如現在其他國家都基本上根據分子生物學搞清楚了，人類都是從五萬年、十萬年前從非洲走出來的，但你看中國很多歷史博物館裡還在講北京猿人、山頂洞人。其實北京猿人和現在的中國人在血緣上沒有什麼關係，但你去看他們還在講，為什麼？這就是講民族歷史的溯源，可以一直溯源到北京猿人。你如果否定這個，這就叫否定民族歷史、民族文化。
第二個定義是通過歷史來反對中國共產黨。這就有點意思了。怎麼能通過歷史反對中國共產黨呢？歷史虛無主義的對立面其實叫歷史唯物主義。大家都知道歷史唯物主義是馬克思主義三大理論基石之一。歷史唯物主義是馬克思的物質決定意識，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上層建築和物質基礎，這三大關係在歷史領域的運用。馬克思認為人類歷史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最開始是原始社會，經過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再到共產主義社會。如果在這個過程中不能自動實現，要通過暴力革命的方式，工人階級聯合起來把資本家幹掉，最終實現共產主義，解放全人類。
這個歷史唯物主義傳到中國後，中國共產黨的一些歷史學理論大家，如郭沫若、范文瀾、翦伯贊等人，把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理論中國化了。在這個中國化的過程中，1840年的鴉片戰爭被認為是中國近代史的開端。英國開著船來中國打了一仗，簽訂了《中英南京條約》，從此中國逐漸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在這個過程中，從虎門銷煙、金田起義、戊戌變法、《馬關條約》到義和團、辛亥革命，這些過程中農民階級和資產階級反對封建社會和外國帝國主義列強的一次又一次的革命，由於自身的局限性都失敗了。因為那個時候還沒有中國共產黨。如果有中國共產黨，金田起義就成功了。
後來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中國送來了馬克思主義。19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從此中國革命從勝利走向勝利，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八年抗戰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國民黨正面戰場不抵抗，都是我們延安搞的。最終國民黨因為喪失了領導權，在國共內戰中被打敗，歷史選擇了中國共產黨。這是整個中國近代歷史的歷史唯物主義敘述邏輯。大家看到了吧？在這個歷史唯物主義敘述邏輯中，葛劍雄說，抽掉任何一環都會否定最後的結論。
葛劍雄的理論是，中國歷史上從來沒有歷史，都是在論述統治合法性的。比如清王朝，清兵入關北京，作為少數民族入主中原，需要論述自己的合法性。它怎麼論述的呢？中國歷史上論述王朝合法性的時候都是「天命說」，過去的王朝不行了，統治昏聵，荒淫無度，天命轉移到新的王朝，新的王朝就消滅了舊的王朝。但明王朝的最後一個皇帝崇禎皇帝非常勤政，每天工作時間比周恩來總理還勤奮，所以清王朝沒辦法用這個敘述。
後來清王朝構建了另一套理論，明滅於李自成，然後清是從李自成手裡奪得了天下，替明朝復仇。所以清王朝把十三陵修建得很好，還把崇禎皇帝厚葬。當然也不算特別厚葬，但還是按皇帝的禮儀把他葬了。就是說，它構建了自己的合法性論述。其實都是假的，如果真要替明復仇，那當時還有南明，為什麼不跟南明談判，幫助南明還都北京呢？所以這都是假的，搞了個藉口。
葛劍雄的觀點是，中國歷史上歷代王朝的歷史都是為了論述統治合法性，現在也一樣。中國近代史最重要的功能就是論述中國共產黨奪取政權的合法性。他接受採訪時說，他不過捅破了一層窗戶紙，大家不必大驚小怪。所以，在中國近代史上，這些歷史從來都不是歷史，而是政治。如果你不小心重新評價某個事情，它涉及的不是歷史問題，而是政治問題。
歷史虛無主義這個詞從1989年開始出現，因為發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蘇聯東歐解體。蘇聯東歐解體帶來了一個問題，歷史決定論、歷史唯物主義在現實社會中被證偽。馬克思主義認為共產主義要實現，雖然還沒有實現，但未來會實現。但蘇聯和東歐瓦解了，這歷史唯物主義還存在嗎？不可能了，被證偽了。信仰成為信仰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前提是它不能被證偽。如果上帝的存在可以被證偽，這件事就不能成為信仰。共產主義之所以是一種信仰就在於它無法被證偽。一旦被證偽，共產主義就不能成為信仰了。
蘇聯東歐解體對歷史唯物主義構成了重大挑戰。傳到中國後，中國共產黨覺醒了，要論述蘇聯為什麼倒台，發現有兩個重要因素：一是赫魯曉夫否定了斯大林，導致否定了整個蘇共統治的合法性；二是戈巴契夫上台後搞了「新思維」，很多歷史英雄人物被歷史學家考證為虛構，導致蘇共統治的合法性喪失。從那時起，中共開始反對歷史虛無主義，不能動不能質疑中共這一套近代史的敘述。
有幾段公案，比如袁偉時在《冰點雜誌》發表文章，分析英法聯軍進攻北京的原因，揭示清政府責任，引起軒然大波。文章講兩個內容：一是英法聯軍進攻北京的原因，實際上清政府故意讓英法聯軍繞道走，並在途中襲擊他們，導致衝突。二是義和團的評價，袁偉時認為義和團是暴民，不是進步力量。這些都被視為歷史虛無主義的表現，受到了批判。
電視劇《走向共和》因重新塑造慈禧、袁世凱等形象而引發爭議。如果慈禧和袁世凱還不錯，孫中山搞革命就沒有理由，共產黨的革命就更沒有理由。歷史虛無主義虛掉的是共產黨革命和統治的合法性，比如毛澤東的形象。毛澤東私人醫生李志綏寫的書描寫毛澤東是混世魔王和土匪流氓，這本書在國內被列為禁書，因為毛澤東的形象涉及共產黨執政的合法性。
所以，歷史虛無主義是中共的重大挑戰。雖然現在反對歷史虛無主義，但蘇聯東歐的事件已被證偽。中共現在提中華民族偉大復興，而非共產主義。理論也從革命敘事轉為執政敘事。現代政權與傳統社會的最大區別在於統治合法性，現代社會的合法性來自公民選票，不需要編造歷史。而中國社會仍是傳統社會，需要論述統治合法性。
因此，要讓歷史成為沒有禁區的學術領域，中國社會必須從傳統轉向現代，從歷史邏輯論述統治合法性轉向公民投票論證統治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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